“臣斗胆，还望陛下不要嫌臣放肆。”梁瑞又道。
万历看着他挑了挑眉，“你说就是。”
梁瑞就道：“元辅拿梁武帝、宋徽宗比陛下，臣觉得，这不对。”
万历觉得新奇，这可是第一个在自己面前，敢说张先生不对的人。
便是连太后，都从未在自己面前说张先生不对。
这梁驸马，胆子当真是大没边了。
万历很好奇，“怎么不对？”
梁瑞笑了笑，“臣说了，陛下可不要告诉元辅啊。”
这种独属于两个人的小秘密，一下子就将君臣二人的关系拉近了。
万历直接走了下来，坐在梁瑞旁边的椅子上，催促道：“朕不说就是了，你快说，怎么不对？”
梁瑞清了清嗓子，然后压低了声音道：“梁武帝和宋徽宗，那是什么人？那是亡国之君，他们字写得好，是因为他们只写字，不干别的，可陛下呢？”
梁瑞看着万历，“陛下从小读圣贤书，批奏疏，问政务，这些东西，梁武帝和宋徽宗，比得了吗？”
万历没说话，不过眸中有光闪烁。
梁瑞就继续道：“臣觉得，写字这事儿，同治国不冲突，陛下批奏疏累的时候，写几个字，松快松快，这不挺好？再说了...”
“写字这事儿，练的是心性，心浮气躁的人写不了好字，陛下这字能写成这样，说明陛下心里稳，稳，才能想大事。”
刚才梁瑞觉得理解万历，现在，他又开始理解张居正了。
教导学生真是一件苦差事。
万历听完没有说话，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
梁瑞见万历久久不说话，反而开始心虚，心想难道是自己吹过头了？
“朕觉得，你说得不错！”最后，万历点了点头，
之后也没继续说下去，只是看着梁瑞手上那张纸，笑了笑，“行了，不说字了，朕让你看的是这个，朕写的考成法改进之法，你看看。”
梁瑞“哦”了一声，对啊，差点忘了正事。
纸上写了几条。
其一是派御史巡查，专门查提前征税的事。
其二是查到之后，按数额多少，分等处罚，多的罢官，少的罚俸。
其三，如果御史包庇，同罪。
其四，地方官举报上官，查实后免罪，还能升官。
梁瑞一条条看下去，觉得万历提的这些建议，还挺中肯的。
“陛下说得挺对的，”梁瑞点头，万历唇角刚扬起来，就听梁瑞继续道：“不过还不全面。”
“你还有什么想法不曾？”万历闻言，开口问道。
梁瑞将纸放在一旁，“臣此前拿工坊打比方，比如制定任务后，只问快慢，不问质量，针对这个问题，就是要看完成的质量了，比如税收，不仅要看收没收到，还要看怎么收的，若是酷刑逼科，查实后就要罚，诸如刑名，不仅要看结案率，还要看翻案率，结案后被上级驳回重审的，按未完成算...”
“还可以看辖区内人口增减，逃亡户多的，说明治理失败...”
万历点头，觉得梁驸马说得很对。
“陛下，您觉得大明所有州县，百姓生活水平都是一样的吗？”梁瑞说完问道。
“自然不是，”万历说道：“江南富庶，西北贫瘠，怎么会都一样。”
“那就是啦，”梁瑞叹道：“可是这考成法，却是对所有地区、所有事物都用同一套时间表，这怎么能成呢？大明地界宽广，年年有天灾，对天灾之地，难道也要一样考核吗？”
万历又点了点头，觉得这也很对。
梁瑞继续道：“陛下，考成法的连环问责，臣斗胆，也觉得当改一改。”
“如何改？”
“眼下考核，下属没完成，上官一起罚，结果就是上官疯狂压迫下属，下属就疯狂压迫百姓，可是不是应该分清权责匹配？若最后没有完成，也要查问清楚到底是上官之责，还是下属办事不力，或者是因为不可抗力导致的吧！”
梁瑞叹了一声，“考成法本意是想淘汰那些无能无德之官吏，可连坐问责，却是将清官干吏都淘汰了，大明培养一个读书人，从读书人培养到官员可不容易，得付出不少廪米呢，这就淘汰了，多亏啊！”
万历听了这番话却是忍不住笑出声来，“刚才那番话，朕觉得你颇有阁臣之姿，可最后这话，你果然还是个商贾，连考成法都能看作是一门生意，梁瑞，你可真是个妙人啊！”
“臣就当是陛下夸奖了。”
梁瑞脸皮厚，万历这么说他他也不觉得有什么，“臣还没说完呢，再有啊，臣觉得还能建立申诉机制，认为考核结果不对的，可以申诉，还能在县衙门口放一个意见箱，允许百姓反馈，这也算是群众监督了...”
“群众监督？这个词新颖。”万历在心中思量着可行性。
“最后，”梁瑞继续道：“除了罚，也该有奖励才是，超额完成任务的，连续三年优等的，或者地方官自创办法解决老大难问题的，都可以酌情奖励嘛...”
“这样一来，就能让官员从怕犯错，变成想立功，这不提高他们做事的积极性？”梁瑞笑着道。
“最后，加上陛下这几条御史检查之法，想必就能将考成法完成得更佳，此前说的那些问题，必然也会大大减少。”梁瑞最后道。
万历抚掌大赞，“好好，果然比朕想得要多多了，朕好好思量思量，重新整理一份方案来。”
梁瑞摸了摸怀中的账簿，最后还是没有拿出来。
还不到时候，他安慰自己。
见皇帝已经回了御座，梁瑞便没再说什么，起身告退离开了乾清宫。
直到他人走后，万历才惊觉抬头，“诶，他进宫做什么来了？也没同朕说啊！”
想了半晌，他摇了摇头重新低下头去，“估摸着也是忘了...”
待下次进宫再问问他吧！
梁瑞出宫的时候，已经快要到落锁的时间了。
西边火红绚烂，明日应当是个好天气。
可梁瑞这心情，却这么都好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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