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傍晚。
白诺换下工作服,把最新一批暗语纸条折进纱布包里,揣在外套内袋中,锁好修复室的门。
天色已经暗下来,法租界的路灯刚刚亮起,橘黄色的光在梧桐树叶的缝隙间跳动。
她沿着老路线走向教堂方向的死信箱,步速不快不慢,和平时出门散步没有区别。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黄包车的铃铛声。
她走到那面砖墙前,左手搭上第三排的活动砖块,指尖刚刚扣住砖缝,身后的平行巷道里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步子压得很均匀,间距一致,是受过训练之后形成的行走习惯。
白诺的手指在砖缝边缘停了不到半秒便把纱布包收回系统空间,动作连贯得像是扶了一下墙。
她转过身,背靠砖墙,抬起右手揉了揉后颈,做出一副在墙边活动筋骨的姿态。
巷角转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间隔三步,前面那个穿深色夹克,后面那个穿灰色西装。
他们没有停,径直沿着平行巷道往前走,在经过白诺所在的巷口时,灰色西装的那个人偏了一下头,目光扫过来,在白诺的方向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去继续往前。
她没有动,保持着揉脖子的动作,直到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
刚要迈步,身后又传来了声音。
“白小姐?”
白诺的肩膀肌肉绷了一瞬,转过身。
巷口站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身后跟着一名穿短衣的年轻随从。
陈柏舟。
白诺猛的想起,还有江阴海军的事。
“陈长官?你怎么在这儿?”
陈柏舟快步走过来,先朝四周看了一圈,确认巷子两头没有其他人之后,才压低声音开口。
“专程来找你道谢的。”
“道什么谢?”
“江阴那边,你上次帮忙送过去的东西,起了大作用。”
陈柏舟的语速比平时快,能听出他压着某种激动。
“海军的人让我务必当面跟你说一声,这份情,记着。”
白诺笑了笑,摇了摇头。
“陈长官,你一个人跑到法租界的偏巷子里来找人,身边就带一个随从,属实有些危险和冒失的。”
陈柏舟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我知道。但你殡仪馆那边最近人来人往的,76号的人隔三差五往那儿送东西,我不敢直接上门。”
白诺没有回答,目光越过陈柏舟的肩膀,落在巷口那盏路灯上。
灯光照着空荡荡的巷口,没有人影。
“你刚才有没有注意到,你来之前这条巷子里走过两个人?”
陈柏舟摇头。
“我从东边那条岔路过来的,没走正巷。”
白诺在心里快速复盘了一遍时间线。
陈柏舟出现的时间点,恰好卡在那两个灰色身影经过之后的十几秒,如果对方回头看,能看到的只是一个中山装男人在跟白诺说话。
一个女入殓师傍晚在教堂附近的巷子里碰见了一个老相识,站在墙边聊了几句天。
这个画面干净得不能再干净。
白诺松了半口气,但表情没有变。
“陈长官,谢也道了,你赶紧走吧,往西走,不要原路返回。”
陈柏舟点了点头,但没有立刻迈步。
“白小姐,其实还有件事我想问你。”
“不是现在。”
白诺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记得那天闲聊,你说你祖上是宁波那边的。”
陈柏舟点了点头。
“那你先去四明公所,明天跟他们的人一起过来。”
陈柏舟看着她,半晌点了一下头。
“后天下午两点。”
“走吧。”
陈柏舟带着随从往西边的岔路拐了进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白诺在原地又站了两分钟,确认四周彻底安静之后,才沿着另一条路绕回殡仪馆。
回到修复室之后,白诺关好门,把纱布包从袖口里取出来,走到三号库房,打开了明天一早约定出殡的那口柏木棺材。
内衬夹层的暗格还在,白诺把纱布包塞进去,重新压好绒布衬里,合上棺盖。
做完这些,她回到修复台前坐下来,没有开灯。
黑暗里,她把刚才那个灰色西装身影的步态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那个人在经过巷口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时间不超过一秒,没有停步,没有回头。
这是观察,不是确认。
还没有锁定她。
但小川凉片那条从殡仪馆出发的箭头,已经画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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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下午两点,陈柏舟准时出现在殡仪馆正门。
李嘉豪把他领到后院的时候,白诺正坐在石凳上翻一本旧账簿。
“陈长官来了,请坐。”
陈柏舟没多作寒暄,抬起头,压低声音。
“上次你告诉我的信息,我们去确认过了,属实。”
“日本海军在长江口的兵力部署,比我们掌握的情报多出至少三成。”
白诺放下账簿,看向陈柏舟。
“上面让我找机会来问问你,还有没有其他的消息……”
白诺的手指在账簿封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我确实听说过一些事。”
陈柏舟的身体往前倾了一寸。
“什么事?”
“前阵子有个朋友坐船去嘉兴转苏州,走的水路。途中在几个渔村靠岸补给的时候,注意到村子里有说官话的外地人,不是当地口音,穿得也不像渔民或跑船的,倒像是做买卖的。”
白诺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些人在跟村里的老渔民聊天,问的全是近海的事,哪里有暗礁,哪个月份的潮水怎么走,哪片滩涂退潮的时候能走人。”
“她回来之后给我写了封信,随口提了几句,我看完觉得不对劲,信烧了。”
陈柏舟的表情严肃下来。
“她提到了具体是哪几个村子吗?”
“提了三个。”
白诺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在账簿的封底空白处写下了三个村名:沙头浜,南汇嘴,乍浦东垦。
陈柏舟看着那三个名字,眉头越皱越紧。
“沙头浜在吴淞口南边,南汇嘴在杭州湾北岸,乍浦东垦再往南……”
他抬起头。
“这三个点连起来,正好覆盖了从长江口到杭州湾北岸的整段海岸线。”
白诺没有接话。
陈柏舟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白小姐,你那个朋友是什么人?”
“普通人,跑船的女人家,她不懂这些,只是随口在信里写了几句沿途见闻。”
白诺的语气很平。
“但我做入殓师做久了,见过太多不正常的死法,对不正常的事比一般人敏感。几个外地商人跑到穷渔村里去,不收购海货,专门问水情和暗礁,你觉得正常吗?”
陈柏舟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看了那三个村名足有半分钟,然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空白纸,把三个名字工工整整地抄了下来,原稿上白诺写的那几个字被他用铅笔涂掉擦干净。
“这件事我必须立刻向上面报告。”
“你去报,但有一点——不要提我的名字,也不要提殡仪馆。”
“那上面问消息来源怎么说?”
“你说是你自己的情报渠道,跑船的线人,一个不愿意透露身份的民间人士,怎么编都行,别扯到我头上。”
陈柏舟犹豫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这个位置如果暴露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人给你信息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陈柏舟听明白了,她担心信息上报的沿途会有日本人的耳朵。
情报可以泄露到日本人手里,但白诺……不能。
他把纸折好放进内衬口袋里,站了起来。
“我知道了。”
白诺也站了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如果那些外地商人真的是日本人派去的,你们动作要快,他们画完图就会撤,撤了你就再也找不到人了。”
陈柏舟点了一下头,提着公文包从后院的侧门走了出去。
白诺站在石凳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然后弯腰把账簿捡起来,慢慢走回了修复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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