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院长是个在底层摸爬滚打的人精，一听这话，立刻明白这位财神爷是想暗中查访，看看院里有没有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他半点不慌，坦荡荡地一拍大腿。
“成！您随便看，快到饭点了，我去后厨瞧瞧，中午您就在这儿对付一口，尝尝咱们院里做饭大婶的手艺！”
望着刘院长匆匆走向后院伙房的背影，许哲转过身，深邃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院落的每一个角落，最终定格在香樟树旁几个正埋头干活的残障孩童身上。
前世在底层社会摸爬滚打，他太清楚那些披着慈善外衣的黑心机构是什么德行。
人前白米白面细声细语，人后非打即骂泔水馊饭。
他踩在黄土地上，没有发出多大声响。
许哲走到一个正低头打磨木雕的男孩面前，高大的身躯慢慢蹲下，尽量让视线与对方平齐。
男孩大概十岁出头，虽然两条腿裤管空空荡荡，两只手却细细打磨着木雕抛光。
神情那是极度专注。
直到察觉到有人靠近，男孩才停下动作，抬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眼前这个气场强大的陌生男人。
“累不累？”
许哲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男孩的头发，语气放得很轻。
男孩摇了摇头，嘴角咧开一个纯真的笑窝。
“不酸的，叔叔，刘爷爷讲了，把小猫磨得光溜溜的，城里的哥哥姐姐才愿意买，买了就有钱给弟弟妹妹抓药。”
这毫无防备的清脆童声，像是一股暖流，猛地撞在许哲的心坎上。
他顺势坐在男孩旁边的空马扎上，随手拿起一块粗糙的木料把玩。
“在这儿住得惯么，平时吃的伙食怎么样，吃得饱么。”
男孩用力点点头，眼神里透着一股由衷的满足。
“吃得可饱啦！早上有热乎乎的玉米糊糊，中午还有大白菜和肉肉，张阿姨和李老师每次都给我盛好大一碗，生怕我吃不饱。”
许哲锐利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男孩的身体。
衣服虽然旧得发白，甚至打了补丁，但却洗得干干净净，身上没有半点酸臭味。
露出的皮肤上虽然有些干瘪，却找不到任何针扎、棍打或是长年捆绑留下的隐秘伤痕。
最骗不了人的，是孩子的眼睛。
如果真的遭受过苛待与虐待，面对他这样一个高大威猛的成年男性靠近，本能的反应绝对是瑟缩、躲闪，甚至恐慌。
可眼前的男孩，以及周围几个偷偷看他的残疾孩童，眼神都清澈得像山间的泉水，神态自然放松，言语间全是毫不掺假的真诚。
“要是晚上尿床，或者手工做坏了，老师会怎么罚你们。”
许哲继续追问，甚至故意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循循善诱。
旁边一个正在缝布娃娃的豁牙小女孩凑了过来，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稍显歪扭的娃娃。
“老师不打人！上次我不小心把缝纫机的针弄断了，李老师赶紧把我抱起来，还吹了半天我的手指头，问我还疼不疼，她还手把手教我怎么握针，可温柔啦。”
许哲沉默了。
他缓缓站起身，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气的空气。
或许不需要再试探了。
这方简陋的红砖小院，真的是在用命去托举这些被世界遗弃的苦命人。
刘老头没有作秀，这里的工作人员也都是实打实地在做善事。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当当当”几声清脆的敲击铁轨的声响。
原本还在做手工的孩子们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没有争抢，没有推搡，反而互相搀扶着，大点的孩子拉着小点的孩子。
有腿的推着没有腿的小孩的轮椅，自发地排成了一支有些歪扭却异常安静的队伍。
“开饭喽——娃娃们洗手拿饭盒！”
刘院长围着一条泛黄的白围裙，手里拎着个大铁马勺，从食堂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满脸慈爱地招呼着。
看到不远处的许哲，他扯着嗓子大喊。
“许老板，饭菜齐了，过来对付一口！”
盛情难却，更何况许哲本就想留下来看看最真实的伙食情况。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黄泥地，跟着孩子们的队伍，踏进了福利院宽敞却质朴的食堂。
没有铺设瓷砖的水泥地面被拖得不见一丝油污。
几排长条木桌整齐排列，掉漆的桌腿用木楔子垫得稳稳当当。
打饭窗口前，两口硕大的铝锅正往外冒着腾腾热气，还有一个铁盆，里面是土豆焖豆角。
许哲站定在队伍旁边，目光锐利地扫向锅里。
左边是一大锅熬得浓稠的白菜豆腐汤，虽说没有大鱼大肉，但汤面上飘着一层澄黄的油花，绝不是清水煮白菜敷衍了事。
甚至在翻滚的汤汁里，还能隐约看到些许切得很碎的肉沫。
右边的笸箩里，则堆满了黄澄澄的二合面馒头，个大饱满。
土豆焖豆角看起来就香，土豆上还有黄橙橙的锅巴！
“小强，你正长身体，多吃点豆腐，拿稳了啊，别烫着手。”
“来小月，你喜欢的土豆，给你多打点！”
打饭的胖阿姨动作麻利，每一勺都舀得满满当当，特意将锅底的肉沫捞起来，稳稳地扣进孩子们递过来的搪瓷茶缸里。
领到饭菜的孩子乖巧地道谢，然后小心翼翼地端着饭盒走到木桌旁，没有一个人大声喧哗，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偶尔满足的叹息声。
许哲端着缺了个小口的搪瓷茶缸，跟着在长条木桌前落座。
刚准备尝一口那熬得泛着油花的白菜豆腐汤，一盘油汪汪的青椒小炒肉被悄悄推到了跟前。
抬头一看，刘院长局促地搓着围裙，满是褶皱的老脸上堆出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许老板，我们这地方没什么好招待的，特意让后厨单炒了个肉，您别嫌弃，对付吃点。”
许哲目光扫过老头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骨节粗大的手，心里明镜一般。
这盘肉，怕是院长指望着他这位大金主吃高兴了，能给孩子们多资助点钱。
没有推辞，许哲直接夹起一筷子肉片送进嘴里，咀嚼着咽下，微微颔首。
“味道很正，刘院长费心了。”
见这位气场不一般的年轻老板动了筷子，刘院长提在嗓子眼的一口气总算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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