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老城区。
晚上十一点。
许辞刚走到巷口，手里提着两瓶刚买的冰啤酒，还没来得及上楼就听见前面“哗啦”一声爆响。
小卖部的卷帘门被人粗暴地一把推上去，张莉抱着女儿琪琪跌跌撞撞地冲出来。
她头发散乱，满脸惊恐，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母兽。
“车！有没有车！师傅——！”
张莉站在路边声嘶力竭地挥手，声音带着哭腔。
但这片老城区到了深夜就像个死角，别说出租车，连个鬼影都少见。
许辞眉头一皱，快步上前：“张姐？出什么事了？”
“小辞……血，全是血！琪琪流鼻血止不住，浑身滚烫，怎么叫都不醒！”
看到熟人，张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泪瞬间决堤。
许辞低头看去。
怀里的小丫头脸色白得像张纸，额头缠着厚厚的纱布，鼻孔里塞着的卫生纸早就被血浸透了，顺着下巴往下滴，触目惊心。
出大事了。
他心头一紧，二话没说，手里的啤酒直接扔进路边垃圾桶，一把接过琪琪：“给我抱，你去拦车！”
“吱——！”
一辆路过的私家车被张莉整个人扑在路中间逼停。
司机吓了一跳，探出头刚要喷脏话，一眼看见满身是血的孩子，那个“草”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快上车！这孩子怎么搞的？”
“去市一院！最近的市一院！”张莉手抖得连车门都不开。
许辞帮她拉开车门，把人塞进去，自己抱着琪琪钻进后座，沉声道：“大哥，油门踩到底，算我的。”
……
静州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大厅。
即使是深夜，这里依旧像个煮沸的锅，充斥着消毒水味和焦躁的人味。
“医生！救命！快看看我女儿！”
张莉冲进诊室的时候，差点跪地上。
医生正一脸生无可恋地揉着太阳穴，一看到这架势，立马弹了起来，指着诊疗床：“放上来，快！”
“流血多久了？”医生戴手套的手很稳。
“快一个小时了，怎么都止不住……”
张莉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还有发烧，一直在发烧，吃退烧药一点用都没有。”
医生拿起手电筒照了照琪琪的鼻腔，眉头微皱。
接着，他的手在琪琪的腹部按压了几下，触摸到肝脾位置时，
脸色沉了下来。
“疼吗？”
琪琪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像只虚弱的小猫。
医生直起腰，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废弃桶。
他看了一眼张莉，又扫了一眼许辞，语气沉重。
“先去止血。然后……赶紧带孩子去血液科挂个号。”
“血液科？”
张莉愣了一下，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不是，医生，孩子是发烧流鼻血，为什么要去血液科？”
“我以前也是学过医的，是不是挂错号了？”
医生叹了口气。
哪怕见惯了生死，这种时候还是觉得残忍。
“我不知道你在哪学的医，可既然学过，那也应该知道急诊这边只能处理外伤和普通急症。”
“这孩子的症状……肝脾肿大，高烧不退，凝血功能障碍。”
“我建议你们直接去查个血象，排除一下血液系统的疾病。”
“特别是……”
医生顿了顿，还是说出了那个词：“排查一下白血病。”
轰！
这一刻，张莉觉得头顶的天花板塌了，重重地砸在天灵盖上。
她身子一软，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直挺挺地往下滑。
“姐！”
许辞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她的胳膊，硬是把人架住了。
“小辞……我是不是听错了？”
张莉抓着许辞的手臂，眼神空洞得吓人：“他说什么病？白……白什么？”
许辞喉咙发紧。
他虽然不懂医，但也知道白血病意味着什么。
“没确诊呢，别自己吓自己。”
许辞手上用力，强行撑住张莉的身体：“先检查，医生说了是排查。”
他转头看向医生：“医生，这大半夜的，血液科还有专家在吗？”
“难。”
医生摇摇头：“只有值班医生。专家都下班了，要做骨穿或者详细化验，恐怕得等明天早上。”
等？
看着琪琪那张惨白的小脸，这种时候每一秒都在烧命。
许辞眼底闪过一丝冷戾。
他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张淮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喂？许哥！您还没睡呢？”
背景音是震耳欲聋的DJ舞曲，张淮的声音透着一股微醺的兴奋。
“有什么吩咐？是不是哪个不开眼的惹您了？您给个定位，我马上带人过去给他开瓢！”
“闭嘴。”
许辞声音冷冽：“我在市一院急诊科。给你十五分钟，我要最好的血液科专家立刻出现在我面前。不管他在睡觉还是在蹲坑，绑也给我绑过来。”
电话那头的张淮愣了一下，随即听出了许辞语气中压抑的怒火。
“许哥您病了？草！您等着，我五舅就是市一院的副院长，我这就给他打电话！那个专家要是敢迟到一分钟，我把他腿打断！
挂断电话。
许辞重新抱起琪琪，对已经吓傻了的张莉低声道：“走，上楼。医生马上就到。”
张莉呆呆地看着许辞。
这个她印象中温和沉静的邻家弟弟，此刻身上的气场，竟然比那些电视里的大人物还要霸道。
……
十分钟后。
儿科血液肿瘤科。
原本冷清的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四五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一路小跑，领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甚至连扣子都扣错了一颗。
“哪位……哪位是许先生？”老教授抹了一把脑门上的虚汗，气喘吁吁。
刚才副院长亲自打电话咆哮，说是有个大人物在等着救命，晚一分钟全院都要跟着倒霉。
“我。”
许辞站在走廊尽头，怀里抱着琪琪：“这孩子，查清楚。”
老教授没敢多问，立刻指挥身后的团队接手病人。
绿色通道全开。
抽血、化验、甚至连原本需要预约的检查项目全都一路绿灯。
半小时后。
老教授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化验单，脚步沉重地走了出来。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张莉靠在墙上，双手合十抵着额头，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各路神仙的名字。
许辞站在她身旁，目光死死盯着医生手中的那张纸。
“结果出来了？”许辞问。
老教授叹了口气，没敢看张莉的眼睛，只是把单子递给了许辞。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他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却像是死神的宣判：“白细胞计数高出正常值几十倍，血小板极低……虽然是急性的，但发现得不算太晚，只是……”
后面的话，许辞没听进去。
因为身后传来“噗通”一声闷响。
许辞猛地回头。
张莉跪在地上，整个人瘫软成了一滩烂泥。
她没哭，也没闹。
只是眼神呆滞的看着天花板，像是被人活生生剜走了灵魂。
对于一个靠开小卖部为生、把女儿当命根子的单亲妈妈来说。
这张轻飘飘的确诊单。
就是那一座压死人的五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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