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刚才还一副要拆了地球的架势，转眼云开雾散，留下一片被洗得发亮的蓝天和湿漉漉的柏油路。
阳光重新砸下来，空气里全是泥土混着青草的清香。
许辞抱着软软，牵着琪琪，就这么走在空荡荡的公路上。
温家庄园占地太大，离市区有一段不短的距离，这条路平日里就没什么车，这会儿更是安静得只能听见许辞的脚步声。
他没有电话摇人。
想走走，让那颗被暴怒和戾气烧得滚烫的大脑好好降降温。
软软的小脑袋靠在他的肩窝里，小手紧紧揪着他的衣领，眼眶还红得跟兔子似的。
小丫头憋了好久，才糯糯地憋出一句：“爸爸……你不要妈妈了吗？
许辞脚步一顿。
这个问题……要命！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关键时刻还是琪琪懂事。
她扯了扯许辞的裤腿，仰着小脸，眼神里透着股不属于这年纪的灵性。
“舅舅，我也要抱抱。”
许辞如获大赦，心里长舒一口气。
他弯下腰，一把将琪琪也抄了起来。
于是，两个粉雕玉琢的小挂件一人一边，稳稳地挂在了他那两条麒麟臂上。
琪琪小声安慰着。
“软软别哭，要是你没妈妈了，就让我妈妈当你妈妈，舅舅当我爸爸，咱们还是一家人。”
软软：“……”。
许辞：“……”
他重新迈开步子，刚走没几分钟，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
一辆黑色轿车跟幽灵似的悄无声息贴到他身边停稳。
许辞眼神瞬间沉了下去，侧身把两个孩子护着。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却又带着几分惊喜的脸。
开车的那哥们儿盯着许辞看了半天，直接乐了。
“上车！”
许辞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先把两只小神兽扔进后座，自己才钻进副驾驶。
车里开着冷气，瞬间驱散了暑意。
“好久不见。”
车上的人开口，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啧啧称奇。
“你怎么看起来一点儿没变？吃了防腐剂了？”
“你怎么在这？”
许辞靠在椅背上，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专门来找我的？”
“是啊。”
那人发动汽车，平稳地汇入车道。
“我能有今天都多亏了你，想着你回来了，怎么也得来看看。”
他顿了顿，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面两个好奇宝宝。
“这不巧了吗？我导航都还没导到温家庄园，就在路上看见你了。”
“怎么着，这是被老婆赶出来了？”
许辞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老婆谈不上，仇人倒有一个。”
两人对视一眼，虽然认识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两小时，但那是真正的血火交情，过命的战友。
车上的人正是任华。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温家的？”
许辞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任华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前天晚上你那场婚礼闹出的动静有多大，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当时我就在指挥车的监控画面里认出了你。”
“不过那时候情况太乱，还要抓捕那几个漏网的雇佣兵，事情太多，一直忙到今天才挤出点时间。”
许辞点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都很默契地没有去聊他是怎么活着回来的。
车厢里沉默了几秒，任华却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
“谢谢。”
“谢我什么？”许辞有些意外。
任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语气里带着一丝至今仍未消散的感慨。
“当初那场混乱，最后有一百二十七个人成功冲到了国门线。”
“他们都是你救的。”
许辞闻言，瞳孔微微一缩。
一百二十七个？
他当时只想把水搅浑，制造出足够大的混乱，好让自己能趁机逃离。
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了监控室屏幕上的那个画面。
那个躲在电脑主机后面，瘦弱又落魄的身影……
车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古怪。
任华看似在专心开车，实则一直在用眼角的余光观察许辞的反应。
他今天来不仅仅是道谢那么简单。
他是在试探。
因为许辞的样貌这六年来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更重要的是那个叫张莉的女人。
他的思绪飘回了那个异国他乡的巷子里。
当时许辞留下来断后，他则带着受伤的张莉亡命狂奔。
谁知道就在距离国门只有几百米的时候，那个女人竟然掏出了一把手枪。
那是金龙的枪，许辞留给她的。
黑洞洞的枪口死死抵住了她自己的太阳穴。
她逼着他，如果不放她回去，她就当场死在他面前。
任华当时真的是一个头两个大。
一边是许辞用命换来的生机，一边是一个执意要回去送死的女人。
最终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张莉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他是憋屈的，是悲愤的。
冲过国门线的那一刻，他当即跪地请求驻守部队回去救人，但被无情地拒绝了。
军人不能在没有授权的情况下私自进入他国领土，那是会引起国际纠纷的。
如果可以，那些罪恶的园区早就被踏平了，哪里还需要他这种卧底警察用命去换情报？
但这不是最诡异的。
最诡异的是许辞留下来断后时，托付给他的唯一一件事。
让他到静州找到一个叫张莉的女人，把郭云浩的死讯和真相告诉她。
任华当时就纳闷了。
张莉不是就跟你在一起吗？
你们俩都跑到园区来玩潜伏了，她最后还非要回去跟你一起死。
可当他处理完所有公务，拖着疲惫的身体找到那家小卖部时。
当他看见那个系着围裙，虽然面带憔悴，却明显比园区里那个年轻了好几岁的张莉时。
任华感觉自己的三观在那一刻碎成了二维码。
一个园区里陪着许辞出生入死，最后回去殉情的张莉。
一个老城区里开着小卖部，对他口中的一切感到震惊和茫然的张莉。
这特么的是什么最新上映的科幻悬疑大片吗？
他不敢问，只能旁敲侧击地试探，只能猜。
他甚至怕自己问得太直接，许辞反手掏出一个黑衣人的“记忆消除棒”给他来一下。
但他是真的好奇得紧，抓心挠肝的好奇。
汽车驶上了主路，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
任华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两个安安静静的小脑袋，知道现在不是深聊的时候。
“去哪儿？我先送你回家，改天找个地方咱俩好好喝一顿。”
许辞下意识地就想说老城区。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莉莉姐送给他的那套别墅。
“去雾隐山庄。”
……
汽车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向上，最终在接近山顶的位置找到了那栋被誉为“楼王”的一号别墅。
任华将车稳稳停在门口。
他看着眼前这座设计感极强，占地面积夸张的现代建筑，吹了声口哨。
“行啊兄弟，我听说了，这是上京沈家送你的那套别墅吧。”
许辞笑了笑没解释，推门下车，把两个孩子抱了出来。
“谢了，改天联系。”
“好。”
任华点点头，没再多留，驱车离去。
许辞站在别墅的院门前。
老鬼早就把大门的密码发给了他。
“滴——”
密码输入正确，沉重的金属大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院子很大，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还有一个湛蓝色的露天泳池。
许辞牵着两个孩子走到别墅正门再次输入密码。
屋内没有开灯，厚重的窗帘拉着，但外面阳光正好，光线透过缝隙让室内不至于一片漆黑。
刚一进门，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便在玄关处响起。
“主人，欢迎回家。”
这是全屋智能系统。
话音落下的瞬间。
“啪嗒。”
主厅的水晶吊灯应声而亮，柔和的光芒瞬间铺满了整个宽敞到不像话的客厅。
从前天到现在，他几乎一秒钟都没能好好休息，中途还经历了一次耗尽心神的穿越。
他是真的累了。
身体和精神都已经被压榨到了极限。
甚至懒得换鞋，随口对两个孩子吩咐了一句。
“琪琪，带着软软在客厅玩，别到处乱跑，这房子太大，小心走丢了。”
“软软，要乖乖听琪琪姐姐的话，知道吗？”
交代完，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地陷进了客厅那张巨大的沙发里。
秒睡。
但他没有注意到玄关处的两双女士拖鞋，落地挂衣架上的女士大衣，以及茶几上那两个不久前才使用过的咖啡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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