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花手指摩挲着那张字条,心里那块一直紧绷着的弦,莫名地松了一点。
“姐,这军长对咱们真够意思。”大熊憨笑着。
“那是给药厂的投资。”王桂花把鞋拿出来,比划了一下,正是翠翠的码数。
她把那盒烟拆开,丢给大熊:“去,给黑子他们分了。干完今天的活,晚上每人多发五毛钱。这厂房,得赶在落雪前封顶。”
“好嘞!”大熊乐颠颠地跑了出去。
王桂花坐在窗边,看着外头渐渐合拢的青砖墙。
她知道,沈大柱和沈老太这只是开胃菜。等这药厂真的运转起来,等那些京城和省城的达官显贵都求到这穷山沟的时候,真正的考验才算开始。
但这辈子,她手里有灵泉,背后续有霍家,最重要的是,她这副硬骨头,再也没人能敲碎。
她起身走到后头的小隔间,翠翠正扶着墙,一点点挪动着那条刚拆了夹板的腿。小姑娘满头是汗,眼神却透着股子狠劲儿。
“娘,我能走三步了。”翠翠笑得嘴角两边都有个小酒窝。
“慢点,不急。以后娘带你去京城,走那汉白玉的大马路。”王桂花走过去,轻轻托住女儿的腋下。
晚霞把乱石岗染成了紫红色。
远处,沈家老宅的大门被沈长林支书亲手贴上了封条。沈老太蹲在村口的碾盘根底下,守着那个烂草筐,看着这边药厂冒出的袅袅青烟,眼里最后那点光也散了。
这一夜,王桂花睡得极沉。
她梦见上辈子那个死在垃圾堆里的自己,正对着她笑。那笑里没怨气,全是解脱。
第二天一早,王桂花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但这回敲门的不是闹事的,而是县城供销社的马主任。他带着一辆大解放卡车,后斗里装满了王桂花急需的玻璃瓶和塑封机。
“王厂长,县里王书记发话了,说咱们县的明星企业,后勤保障必须跟上!”马主任跳下车,笑得脸上的肉都挤成了一团。
王桂花站在刚起好的大梁底下,看着那一车车的物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真正的笑意。
财路,彻底开了。
而沈家那条死路,也被她亲手堵死了最后一颗透气的眼儿。
大解放卡车的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在乱石岗的空地上打了个旋。车轮陷进昨天刚填平的土坑里,发动机发出一阵闷吼。马主任从副驾驶跳下来,他脚上那双皮鞋沾了泥。他顾不上擦,扯着嗓子指挥后斗上的两个壮劳力搬东西。
卡车上装的是一台铸铁做的半自动塑封机,那是县里供销社从省城机械厂匀出来的。沉甸甸的大家伙被抬下车,四个壮汉勒得满脸通红,木质的跳板被压得咯吱作响。王桂花站在药房门口,她手里拿着一卷皮尺,指着最里头靠窗的位置。
“就安在那儿。窗户底光线好,底下得垫两块厚青砖,不然机床震起来怕地基受不住。”王桂花的声音很稳。
马主任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走到王桂花身边,压低了声:“王厂长,这机子可是个宝贝。省城那边也就两台,王书记亲自批的条子。你这儿要是真能出货,我马某人今年的指标就全靠你了。”
王桂花没接这话茬。她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塞到马主任手里。
“马主任,话别说太早。货好不好,得等第一批出来再说。这机器的油漆味重,得先拿酒精擦一遍。”
马主任收了烟,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看着这排刚封顶的青砖房,心里算盘打得响。这穷乡僻壤能盖出这么规整的厂房,后头还有京城霍家的影子,王桂花这棵大树他必须抱死。
卸完货,王桂花让大熊在药房门口摆了一张方桌。桌子腿儿有点斜,她拿了块碎砖头垫平了。大熊在桌子上铺了一层干净的蓝布。两把长条凳摆开,这就算是临时招工处了。
乱石岗外头早就围了一圈婆娘。
她们都缩着脖子往里瞅。在这个买布要布票、吃肉要肉票的年代,能有个挣现钱的机会,比过年还让她们心热。
“大家伙儿静一静!”大熊站在高石板上,两只手在嘴边圈成个喇叭,“俺姐说了,药厂招工,只要女人。手脚不利索的、爱传瞎话的、沈家的亲戚,一概不要。一天五毛钱工钱,午饭管饱。想干的,过来登记!”
人群里顿时炸了锅。五毛钱一天,一个月就是十五块。这在村里顶得上半个壮劳力的工分了。
第一个跑过来的是张寡妇。她身上那件灰布袄补了三个补丁,袖口磨得发亮。她把两只手在围裙上使劲蹭了蹭,递到王桂花跟前。
“桂花,你看我这手成不?我干活快,不惜力气。”
王桂花低头看。那双手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净的黑泥,那是长年累月干农活留下的。但手掌心很干净,没起那种脓疮。
“张嫂子,进厂得剪指甲。每天进门前,得拿消毒水洗三遍。”王桂花拿钢笔在纸上写了个“张”字,“你算一个。去大熊那儿领个白帽子,先把里头那两筐玻璃瓶子洗了。”
张寡妇眼眶一热,连声应着,转头就往仓库跑。
紧接着是二牛的媳妇。这婆娘平时话多,但在家里是被婆婆压得死死的。
王桂花看了看她的手,又盯着她的眼。
“厂里不兴嚼舌根。要是让我听见谁把厂子里的方子往外传,不光这辈子没活干,我还得去公社告她偷窃集体财产。”
二牛媳妇吓得一激灵,赶紧把嘴捂住:“桂花姐,我发誓,我这嘴往后就跟缝上了一样。”
不到半个钟头,十个女工就凑齐了。除了村里的几个困难户,还有两个是从隔壁王家村慕名跑来的。王桂花没要那些年轻的小姑娘,她挑的都是些家里负担重、性子沉稳的中年妇女。这些人心眼儿少,只要给够了工钱,干活比谁都实在。
“都听好了。这第一批蛤蜊油是供军区的,出一点差错,咱们全村的脸都得丢光。”王桂花领着这帮女人进了药庐。
药庐里摆着一口巨大的不锈钢锅,那是霍远征临走前托人送来的。锅底下烧的是无烟的果木炭,火苗蓝幽幽的。
王桂花从后头的密室里拎出一桶沉甸甸的水。
那是她昨晚在空间里,用灵泉配好的浓缩基液。这桶水一拎出来,屋子里的药香味儿瞬间浓郁了三分。
“张嫂子,你管火。水烧到八成热,就把这桶水倒进去。”王桂花把桶递给张寡妇,动作很慢。
“哎哟,这水咋这么香?”二牛媳妇伸着脖子吸了吸鼻子。
“药材浸出来的。”王桂花不动声色地挡住了桶口,“别多问,按我说的做。”
生产正式开始了。
药材的残渣被滤网隔开。莹绿色的药液在大锅里翻滚,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凉意。王桂花亲自守在塑封机旁边,教那两个手脚最麻利的媳妇怎么装瓶、怎么封口。
“瓶盖要拧紧。封皮的时候,脚底下用力得匀乎,不能把铝盒踩变形了。”王桂花一边说,一边示范。
“嗒——嗒——”
塑封机发出的声音很有节奏。第一盒药膏被传送带推出来。
翠绿色的外壳。上头印着“靠山村制药厂”几个红字。那是马主任帮忙在县印刷厂刻的版。
王桂花揭开一盒,用指尖蘸了一点。
药膏在阳光下半透明,像是一块软烂的翡翠。抹在虎口上,那股子直钻骨缝的清凉感,让她知道这批货成了。
“成了!”大熊在旁边兴奋地挥了下拳头。
就在这热火朝天的时候,厂房门口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是个穿着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看着三十岁出头。他并没往里走,而是站在乱石岗的边上,手里拿着个小笔记本,正对着厂房的结构写写画画。
王桂花眼尖,她放下手里的药瓶,拍了拍手上的灰,往门口走。
“这位同志,找谁?”
男人抬起头。他的眼神里透着股子读书人的清高,但看向王桂花时,却带着一种审视。
“你是王桂花?这厂子是你办的?”
“是我。有事?”王桂花没给他好脸。这人身上有股子傲慢劲儿,让她想起上辈子沈大柱在省城遇到的那个官僚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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