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狠的心!
柳飘飘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刹那之间,她就彻底明白了林玄的意图。
这位伪装成草原蛮子的男人,心思之狠辣,手段之刁钻,简直匪夷所思。
周廉不是要封锁吗?不是要用官威压人,断绝一切物资来源吗?
寻常人遇到这种情况,要么是想办法疏通关系,要么是硬碰硬地对抗。可他倒好,反其道而行之。
你堵,我偏要疏!
而且是用一种最极端,最让人无法拒绝的方式去疏导——免费送!
这一送,送的哪里是衣服?
分明是送的人心!
送给那些守城士卒的,是寒冬里的一份温暖,是对他们浴血奋战的认可。
送给那些战死者家属的,是一份抚恤,一份来自“草原朋友”的善意。
当这份温暖和善意,被监察御史周大人以一纸“通敌”的罪名强行阻拦时,会发生什么?
这就像一堆干柴,周廉的戒严令是第一把火,而林玄这“免费发放”,就是直接往上浇了一大桶滚油!
民怨的烈焰,足以将周廉这个贪婪又愚蠢的御史大人,烧得连骨灰都不剩。
高明!实在是太高明了!
柳飘飘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再无半点轻视,只剩下深深的敬畏。她以为自己已经算是个中翘楚,可跟这种玩弄人心于股掌之间的真正棋手比起来,自己那点商业手段,简直如同儿戏。
然而,有人却不这么想。
“凭什么!”
阿莎雅第一个跳了起来,她一双漂亮的眸子因为愤怒而燃烧着火焰,挺拔的胸口剧烈起伏。
“巴雅尔!你疯了不成?!”
她指着林玄的鼻子,气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那些雪绒衣,是我们青湖部剩下的女人和孩子,一只羊一只羊地剪毛,一根线一根线地纺织出来的!那是她们熬过这个冬天的指望!你凭什么一句话就白白送给这些大乾人?!”
她真的要气炸了。
这个男人,之前说得那么好听,要为青湖部谋一条活路。可到头来,骨子里还是向着大乾人!
拿她们青湖部的血汗,去收买靖北城的人心?
她绝不同意!
“我不管你有什么计划,我只知道,那是我们部族的东西!你没有资格替我们做决定!”阿莎雅的态度异常坚决。
秦德炎在一旁看得干着急,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
林玄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平静地看着柳飘飘,仿佛阿莎雅的怒火对他而言,不过是清风拂面。
“柳掌柜,你觉得呢?”
柳飘飘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这位还真是会甩锅。
但她是什么人?心思电转间,已然明白了林玄的用意。这是在考验她,也是在给她一个机会。一个彻底绑上这条大船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怒气冲冲的阿莎雅,展颜一笑,如春风化雨。
“阿莎雅姑娘,你误会了。”
“我误会什么了?”阿莎雅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巴雅尔首领的意思,并不是要让青湖部的姐妹们白白辛苦。”柳飘飘的声音温婉却有力,“这次免费送出去的所有雪绒衣,都由我丽衣坊出资,按市价全额收购。绝不会让青湖部承担一丝一毫的损失。”
什么?!
这话一出,不光是阿莎雅,连秦德炎都傻眼了。
阿莎雅呆呆地看着柳飘飘,那张宜喜宜嗔的俏脸上写满了“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的表情。
自己出钱买下来,然后再免费送出去?天底下还有这种赔本赚吆喝的买卖?这女人图什么?
她瞬间警惕起来,上下打量着柳飘飘,那眼神,仿佛在审视一个潜在的情敌。
难道……她看上巴雅尔了?想用这种方式来讨好他?
一瞬间,阿莎雅的脑子里甚至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这个大乾女人真这么有钱,又这么漂亮,自己……自己咬咬牙,也不是不能……毕竟,草原上的强者,有好几个女人是很正常的事情。
想到这里,她的脸颊竟有些微微发烫。
柳飘飘可不知道对面这个草原姑娘心里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她只是淡然一笑,目光重新投向林玄,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商人的精明和赌徒的疯狂。
“我当然有我的目的。”
她一字一句,声音清晰而坚定。
“我的目的很简单。等赶走了周廉,我要整个草原的雪绒衣,从今往后,只能与我丽衣坊一家合作!我要的是独家专营之权!”
好大的野心!
秦德炎倒吸一口凉气。
这已经不是一城一地的生意了,柳飘飘这是要垄断整个北境,乃至大乾的羊毛生意!
阿莎雅也顾不得胡思乱想了,她被柳飘飘的魄力给镇住了。用几十车雪绒衣的钱,去赌一个未来无可估量的庞大市场,这笔账……好像,划得来?
她有些急了,这么好的条件,巴雅尔这个笨蛋不会不答应吧?
她紧张地看向林玄。
林玄却缓缓摇了摇头。
“暂时做不到。”
三个字,让房间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阿莎雅急得差点跳脚,你傻啊!送上门的肥肉都不吃!
柳飘飘也是心头一紧,难道自己开的价码还不够?
林玄迎着她们的目光,神色平静地解释道:“柳掌柜,我不是在跟你讨价还价。我说的是事实。”
“我现在能控制的,只有青湖一部。我能保证,青湖部所有的产出,都优先供应给你。但草原很大,北蛮有十三部,我巴雅尔还没那么大的脸面,能让所有部落都听我的。”
他看向柳飘飘,眼神坦诚。
“不管是灰狼部的呼和图,还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大特勤赤那,他们都不是我一句话就能左右的。所以,你这个要求,恕我难以做到。我能给你的承诺,只有青湖部。”
这番话,合情合理。
阿莎雅刚刚燃起的希望,顿时又被浇灭了。是啊,巴雅尔再强,也只是一个人。他身后,只有一个残破的青湖部。而赤那,背后站着的可是大祭司,是整个狼神部落的威严。
柳飘飘却笑了。
那笑容,明媚而自信,仿佛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巴雅尔首领,你太谦虚了。”
她看着林玄,那双美眸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我相信,以首领你的能力和手段,用不了多久,整个草原都会是你的囊中之物。今天我这点投资,就当是提前下注了。我赌你赢!”
这番话,掷地有声。
林玄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个女人,不仅有眼光,更有远超常人的胆魄。
他不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
“多谢柳掌柜谬赞。”
一个眼神,一个点头,一个心照不宣的联盟,就此达成。
阿莎雅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她完全不相信柳飘飘的话。巴雅尔能统一草原?开什么玩笑!他能斗得过赤那?能斗得过那个神神叨叨的大祭司?
但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一个运筹帷幄,一个倾力相助,她心里那点不服气,竟然慢慢变成了一丝……期待?
……
当天下午,悦来客栈门口,人头攒动。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靖北城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悦来客栈门口,那个草原商人,在免费发一种叫雪绒衣的衣服!”
“真的假的?还有这等好事?”
“千真万确!我二舅家的邻居,就在城头当兵的,刚领了一件回来!说是比最好的棉衣还暖和!”
“走走走!去看看!”
起初,大部分百姓和士兵都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
可当他们看到,一捆捆包装精美的雪绒衣被搬到客栈门口,柳飘飘亲自带着伙计,客客气气地为每一个凭军籍腰牌或阵亡将士抚恤文书上前的人,发放衣服时,所有人都震惊了。
一名断了胳膊,脸上还带着刀疤的老兵,颤抖着手接过一件雪绒衣。他摸着那柔软的料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他喃喃自语,“俺在北境打了二十年仗,朝廷赏赐的东西,还没这件里衣暖和……”
他身旁,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手里攥着丈夫的阵亡文书,早已泣不成声。
柳飘飘亲自为她挑了一件女款的,又拿了一件小号的给孩子,柔声安慰道:“嫂子,节哀。这是巴雅尔首领的一点心意,他说,英雄不该被遗忘,英雄的家人,更不该受冻。”
妇人抱着那两件温暖的衣服,跪在地上,朝着客栈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一时间,感恩戴德之声,不绝于耳。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城中各处张贴的,那张由监察御史周廉亲自签发的戒严告示。
告示上,用朱红大字写着:严禁任何人与草原蛮商交易,违者以通敌论处!
一边是雪中送炭的温暖善意。
一边是冷冰冰的威胁恐吓。
百姓们不是傻子。
谁是朋友,谁是敌人,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一股无声的怒火,开始在靖北城这座刚刚经历过血与火洗礼的城池里,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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