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廉快要气疯了。
他坐在临时征用的府衙里，听着手下人带回来的消息，气得将一方名贵的端砚，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废物！一群废物！”
他指着那名侥幸逃回来的队率，破口大骂。
“几十个官差，竟然被一群泥腿子给吓回来了？还被人当众断了兵刃？朝廷的脸，都让你们这群饭桶给丢尽了！”
队率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出。
“大人……不是我们不尽力……是……是那些刁民，还有那些丘八，他们……他们人太多了……”
“人多？”周廉气极反笑，“人多就可以无法无天了吗？人多就可以公然对抗朝廷命官了吗？！”
他背着手，在堂上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
他本以为，自己手握监察御史的大印，在这靖北城，就是天。他的一道命令下去，谁敢不从？
可他万万没想到，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草原蛮子，三两下就把他这个“天”，给捅出了一个大窟窿。
免费送衣服？
好毒的计策！
这一招，直接把他推到了全城军民的对立面。现在，他成了那个不顾将士死活，断绝百姓生路的酷吏贪官。而那个叫巴雅尔的蛮子，反而成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再这样下去，不等他把秦勇的罪名坐实，自己恐怕就要先被愤怒的民意给淹没了。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周廉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怀柔的手段不管用，那就来硬的！
他就不信，在这大乾的疆土上，还有王法管不了的人！
“李师爷呢？死哪去了？！”他忽然想起，自己派去悦来客栈的，不止这一队官差。
队率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问你话呢！哑巴了？”周廉怒道。
“回……回大人……”队率的声音带着哭腔，“李……李师爷他……他被那个巴雅尔……当场给……给杀了……”
“什么？！”
周廉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李师爷，虽然只是个幕僚，但代表的可是他监察御史的颜面。
那个巴雅尔，竟然敢杀他的人？
而且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杀就杀？
这是疯子！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一股寒意从周廉的脊背升起，让他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可以用官威和律法来恐吓的普通商人。那是一个敢在靖北城当街杀官的亡命之徒！
对付亡命徒，就得用更狠的手段！
“来人！”周廉的声音变得尖利而嘶哑。
几名一直守在门外的亲兵走了进来，他们是周廉从京城带来的心腹，一个个气息沉稳，眼神狠戾，显然都是好手。
“大人有何吩咐？”
周廉眯起眼睛，杀机毕露。
“那个巴雅尔，暂时先不要动他。他是个疯子，硬碰硬只会激起更大的民变。”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
“去悦来客栈，把那个叫柳飘飘的女人，还有秦勇的那个小畜生秦德炎，给我抓回来！”
“抓他们？”亲兵头领有些迟疑，“大人，秦德炎毕竟是秦将军的独子，动他……恐怕会引起军中不满。”
“哼，就是要引起不满！”周廉冷笑一声，脸上露出一丝病态的疯狂，“秦勇不是想装死狗吗？我动了他的宝贝儿子，看他还能不能坐得住！”
“至于那个柳飘飘，她是这起事件的另一个主谋！抓了她，我看那个巴雅尔还怎么发放衣服！”
他已经想好了。
只要把这两个人抓进大牢，严刑拷打，屈打成招，让他们承认是受了秦勇的指使，故意煽动民变，图谋不轨。
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秦勇就是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至于那个巴雅尔，不过是一个被利用的蛮子而已。等解决了秦勇，再慢慢炮制他也不迟。
“记住，这次行动，要快，要狠！”周廉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谁敢阻拦，格杀勿论！出了事，本官一力承担！”
“是！”
亲兵头领领命，带着人快步离去。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周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在他看来，这已经是绝地翻盘的妙计。
他却不知道，他这自以为是的“妙计”，正一步步将他自己，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
悦来客栈。
外面的欢呼声渐渐平息，领到雪绒衣的百姓和士兵们，都心满意足地散去了。
柳飘飘正指挥着伙计收拾残局，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却是兴奋。
今天这一场仗，打得太漂亮了。
丽衣坊的名声，经此一役，将响彻整个北境。
林玄和秦德炎等人，则回到了楼上的雅间。
阿莎雅看着林玄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愤怒和不解，而是多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敬畏。
这个男人，真的有魔力。
他能让一座城的人，在一天之内，从仇视他，到敬爱他。
“林大哥，接下来我们怎么办？”秦德炎兴奋地问道，“周廉那孙子吃了这么大一个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等。”
林玄只说了一个字。
“等？”
“等他出下一招。”林玄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品了一口，“他现在就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疯狗，一定会乱咬人。他咬得越狠，死得就越快。”
话音刚落。
“砰！”
雅间的房门，被人一脚从外面狠狠踹开。
十几个身穿黑衣劲装的汉子，手持利刃，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将房间里的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亲兵头领，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最后定格在秦德炎和刚刚闻声赶来的柳飘飘身上。
“秦德炎，柳飘飘，你们涉嫌煽动民变，图谋不轨！跟我们走一趟吧！”
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秦德炎“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怒道：“你们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
“我们是御史大人的人！”亲兵头领亮出一块令牌，“奉命拿人，谁敢反抗，就地正法！”
柳飘飘脸色一白，她没想到，周廉的报复，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泰拉怒吼一声，像一头被激怒的巨熊，挡在了林玄身前。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断喝，从楼下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断了腿的老兵，提着一盏油灯，正一瘸一拐地走上楼梯。
正是那名给林玄带路的老狱卒。
亲兵头领眉头一皱：“老家伙，这里没你的事，滚开！”
老兵没有理他，而是径直走到房间门口，他浑浊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从怀里颤颤巍巍地掏出了一块令牌。
那是一块由玄铁打造，上面刻着一个狰狞虎头的令牌。
当这块令牌出现时，那名不可一世的亲兵头领，脸色骤然大变，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虎……虎威令？！”
老兵高高举起令牌，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嘶吼。
“虎威军参将，秦勇，有令！”
“靖北城全军，即刻起，进入战时状态！封锁四门，掌控武库！城内所有将士，听我号令！”
“目标，府衙！”
“清君侧，诛国贼！”
“凡阻拦者，一律视为叛逆，杀无赦！”
声如惊雷，响彻整座悦来客栈。
那名亲兵头领，连同他带来的手下，全都吓得面无人色，双腿一软，跪倒了一片。
秦勇！
那个本该在大牢里等死的阶下囚，竟然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发出了他的将军令！
雅间内，秦德炎目瞪口呆。
柳飘飘和阿莎雅，也满脸震撼。
唯有林玄，依旧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切，早在他意料之中。
他端起茶杯，将最后一口茶饮尽，然后轻轻放下。
望向阴沉沉的天空。
淡淡一笑。
“又要下大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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