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大家都惊讶的看到,陆知意带了一个保温杯。
那只保温杯是新的。
杯盖半拧着,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
陆知意把它搁在讲台桌角,翻开PPT,激光笔点在第一张数据图上。
“第三组的回归分析,谁先汇报?”
组会照常进行,节奏快,每句点评都精准到让人后脊发凉。
陈婉晴被点了两次名,第一次是折线图的纵坐标标注错了单位,第二次是参考文献少引了一篇。
她缩着脖子改标注,大气不敢出,余光却一直往导师桌角那个保温杯上飘。
热气是白色的,一缕一缕往上冒,空气里弥散着一股淡淡的奶香。
不是冰美式。
陈婉晴吸了一下鼻子。
热牛奶。
她偏头看师姐,师姐也在看那个杯子,两人隔着三个座位对视了一眼。
师姐微微摇头,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但表情翻译过来就是:“别问,问就是命没了。”
陈婉晴把头缩回去,继续改标注。
但她的脑子已经飞了。
师姐说过,导师以前每天喝热牛奶,自己带保温杯,最近一两年才换成冰美式,没人知道为什么。
现在,热牛奶回来了。
就在昨天那碗不放姜的山药排骨汤之后。
陈婉晴咬着笔帽,满脑子问号,但一个都不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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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结束,苏言坐在自己工位上。
开放式办公区里,同事们在聊天、刷手机、嗑瓜子,他戴着耳机,屏幕上打开的不是CAD。
是浏览器。
搜索栏里敲了四个字……“江城大学”。
光标闪了三秒。
他又加上“最年轻硕导”,按了回车。
搜索结果第一条:陆知意学术主页。
照片是学位服半身照,头发披着,没笑。
他把页面往下拉。
核心期刊论文十二篇。
省级课题两项。
二十六岁破格晋升硕导。
导师评语:“近十年最具学术潜力的青年学者。”
苏言的右手搁在鼠标上,一动没动。
十二篇核心期刊。
他大四那年她才发了第一篇,在出租屋里改了四十多遍,最后一版是凌晨两点发出去的,她趴在他肩膀上说“苏言我好困但我好开心”。
三年。
她一个人走了这么远。
苏言把页面关掉,屏幕切回CAD图纸。
旧厂房改造的平面图,入口到展厅到中庭的动线,弧形回廊串联三个功能区。
他开始继续画图。
手很稳,线条干净。
耳机里没有放任何音乐。
他只是不想听到任何声音。
下午两点半,背后有脚步声。
苏言没回头,以为是隔壁工位的同事去接水。
脚步停在了他身后。
停了很久。
他摘掉耳机转头。
刘工站在他身后……五十多岁,秃顶,polo衫塞进西裤里,手里端着茶杯,杯壁上茶渍已经洗不掉了。
他弯腰凑近屏幕,手指点在那段弧形回廊上。
“这个动线处理,谁教你的?”
“自己想的。”
刘工直起身。
他看苏言的那一眼,不是看员工。
“嗯。”
他端着茶杯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有空来我办公室一趟。”
苏言看着刘工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没太当回事,把耳机重新戴上。
旁边工位的同事探过头来,压低了嗓门。
“苏言,老刘让你去他办公室?”
“嗯。”
“你知道上一个被他这么喊过去的人,现在在哪吗?”
苏言转头看他。
“在上海,年薪六十万,给地标项目做主创。”
苏言愣了一下。
同事推了推眼镜,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肩膀,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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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钥匙拧开门锁的声音。
陈婉晴冲进玄关换鞋,鞋子踢得东倒西歪,先把脑袋探进厨房。
深深吸了一口。
没有姜味。
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下来,肩膀都塌了三公分。
“哥,今天做的什么?”
“糖醋排骨,西红柿炒蛋。”
“正常的?没放姜的?”
苏言拿锅铲翻了一下排骨。
“吃不吃?不吃滚。”
“吃吃吃。”
“老哥做的最好吃了。”
陈婉晴拎了杯水,靠在厨房门框上,开始例行汇报。
“哥,今天有个大新闻。”
苏言没应。
“导师喝热牛奶了。”
锅铲停了零点几秒,又继续翻动。
“她自己带的保温杯,全组都看到了。”
陈婉晴喝了口水。
“我下巴差点掉下来,差点当场问出口,还好被师姐一个眼刀拦住了。”
“你不知道那个场面有多诡异……灭绝师太端着保温杯喝热牛奶,笑都没笑,但整个人的气场都柔和了一些。”
苏言把排骨盛进盘子里,没回头。
“还有一件更离谱的。”
陈婉晴的语速慢下来了。
“中午我在工位上吃你做的午饭,就番茄炒蛋和西兰花嘛。”
“导师端着她自己的饭盒从我旁边过,突然停下来了。”
苏言擦灶台的手没停。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饭盒里的菜。”
“那个俯视的角度,我差点以为她要批我的饭。”
“我整个人都僵了,筷子都不敢动。”
“然后她问了一句……这是你自己做的?”
“我说,是我哥做的。”
苏言擦灶台的动作停了。
“她没再说话,端着饭盒走了。”
陈婉晴顿了一下,水杯贴在嘴边没喝。
“但是哥,她走的时候回头了。”
厨房里只剩下排油烟机嗡嗡的声音。
“她回头看的不是我的饭盒。”
陈婉晴的声音犹豫了一下。
“是看我。”
苏言转过身来。
这是今天陈婉晴第一次看到她哥正面面对她,而不是永远用一个后脑勺对着她说话。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她说不上来。
“那个眼神特别奇怪。”
陈婉晴放下水杯,两只手比划了一下,像在努力组织措辞。
“怎么形容呢,就好像……”
她想了两秒。
“她在透过我看别人。”
厨房一下子安静了。
灶台上的火已经关了,但排油烟机还转着,嗡嗡嗡,蒸汽糊了半面橱柜玻璃。
苏言一动不动地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抹布,整个人定住了。
陈婉晴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她已经拎着水杯往客厅走了,拖鞋啪嗒啪嗒响,嘴里还在絮叨。
“我导师到底什么毛病啊,今天又不骂人了,一下午心不在焉的,连师弟PPT格式全错了都没发现。”
“以前她能抓到标点符号的你知道吗?一个逗号用错都不放过……”
声音越来越远。
客厅里电视被打开了,综艺节目的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苏言站在原地没动。
抹布被他攥出了水。
透过陈婉晴看别人。
她在找他。
“放姜”的回答没有骗过她。
那碗汤没有姜,没有葱花,山药是滚刀块,排骨脱骨没散,最后撒了一撮枸杞。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只指向一个人。
而那堆被陈婉晴从饭盒里挑出来的、多到荒唐的姜块,反而成了最讽刺的反证。
一个“从来都放姜”的人,为什么突然需要用这么夸张的方式来证明自己放姜?
她在用她最擅长的方式。
收集证据,排除变量,锁定答案。
做学术的人,最不怕的就是一个错误的回应。
她怕的是没有回应。
而他给了回应。
苏言把抹布扔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把手。
凉水从指缝间淌过去,他盯着水流看了很久。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擦干手,掏出来。
备注名:刘工。
一行字……
【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带上你那个旧厂房方案的所有草图。】
苏言盯着这条消息,拇指搁在屏幕边缘。
客厅里陈婉晴还在跟电视里的综艺嘉宾一起笑。
他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打开文件柜,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厚厚一沓草图,铅笔线条,有些边角已经卷了。
最上面那张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
日期是三年前。
那是他离开江城的前一天晚上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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