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一整天,苏言都待在家里没出门。
上午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新闻。
手机屏幕亮了七八次都是工作群的消息,他一条没回。
陈婉晴从房间出来倒水。
路过客厅的时候,她瞥了他一眼。
“哥,你今天怎么了,坐那儿跟个蜡像似的。”
“在看新闻。”
“你看了一上午了,电视都没开。”
苏言把手机锁了屏放在茶几上。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
“做午饭了。”
“我不饿。”
“那我自己做。”
陈婉晴端着杯子跟到厨房门口。
她靠着门框看他淘米。
“哥,昨天的事你还在想是不是。”
“什么事。”
“运动会的事啊,你昨天跑完就走了那件事。”
苏言把米倒进电饭煲。
加水,按下开关。
“没想。”
“你没想你昨晚三点还开着台灯?我起来上厕所看到你房间门缝底下有光。”
苏言打开冰箱弯腰在里面翻了翻。
“睡不着,看了会儿书。”
“你房间里就三本书,两本是建筑规范,一本是菜谱,你看了一宿菜谱?”
苏言直起身子。
手里拿着一根黄瓜和两个西红柿。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
“我一直很能说,是你一直不怎么听。”
陈婉晴喝了一口水。
她犹豫了两秒。
还是把水杯放在了料理台上。
“哥,有件事我没跟你说完。”
“什么。”
“昨天导师问我你来没来,我跟你说了。但是后来她又发了一条消息,我当时没来得及告诉你。”
苏言切着黄瓜的手没停。
但速度慢了下来。
“什么消息。”
“她让我下周一去办公室,带我之前交上去的那份笔记。就是你画的那些建筑结构图。”
“不是交过了吗。”
“交过了,但她说还要看一遍,说上次看得不够仔细。”
苏言的刀搭在砧板上。
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继续切。
“还有呢?”
“她还加了一句,说如果有的话。”
“如果有什么。”
“她原话就是这三个字。如果有的话。后面没了。”
苏言把黄瓜切完推到一边。
他拿起西红柿。
陈婉晴在门口歪着头看他。
“哥,我怎么觉得导师这话说得怪怪的。什么叫如果有的话,笔记不是在她那儿放着吗,她干嘛要我再带一遍。”
“可能是想让你把笔记拿回来。”
“不对。她说的是带去看一遍,不是拿回来。”
苏言没再接这个话题。
他低着头处理西红柿。
陈婉晴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
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厨房里安静下来以后。
苏言放下了菜刀。
他站在灶台前面。
两只手撑着台面,头低着。
她在追踪他。
这件事他之前有过模糊的判断。
但他一直在告诉自己不会走到那一步。
现在他不得不正视了。
从银耳羹的冰糖数量。
到核桃酥里有没有肉桂。
从煲汤放不放姜。
到山药粥里红枣去不去核。
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提问,都是一个细致的数据采集点。
而她的采集对象,一直是他。
苏言走进房间。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笔。
他坐到书桌前面,开始在纸上列东西。
第一条。煲汤不放姜。陈婉晴在实验室提过。
第二条。牛奶温度五十到五十五度。保温杯那次暴露的。
第三条。桂花糕用麦芽糖不用蜂蜜。陈婉晴当着导师的面说的。
第四条。银耳羹的配方和制作方式。整碗端到她嘴边了。
第五条。不用肉桂。陈婉晴被问过两遍。
第六条。山药小米粥。红枣两颗去核。保温桶直接送过去了。
第七条。手绘建筑结构图和笔迹。笔记原件在她手里。
第八条。年龄二十七岁。陈婉晴当面说的。
第九条。独居。不社交。不相亲。可能在等一个人。陈婉晴在走廊里全说了。
第十条。运动会家属登记。姓名苏言。身份证号完整录入系统。
苏言写到第十条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洞。
他把笔放下来。
他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十条线索。
十条从不同角度指向同一个人的证据链。
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
但放在一起就是一幅画像。
一幅细致到不用填名字都知道画的是谁的画像。
而这张画像的拼图人。
是一个智商一百六十出头、做学术研究出身、发表过十几篇核心期刊论文的二十六岁年轻硕导。
她分析数据的能力和追踪线索的逻辑是她吃饭的本事。
苏言靠在椅背上。
两只手交叉放在脑后。
他看着天花板。
他这几个月干的那些事。
多放一颗冰糖。
声称汤里放了姜。
在陈婉晴面前装作不认识她。
每一步他以为足够聪明的伪装。
在她面前大概全是透明的。
她可能早就知道了。
那她为什么不点破?
苏言不敢顺着这个方向往下想。
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抽屉底下。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厨房把午饭做完。
晚上九点多。
陈婉晴在客厅看综艺。
苏言在房间里对着电脑改上次刘工让他整理的设计方案。
改了半个小时一个字都没动。
他关了电脑准备睡觉。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江城。
苏言点开看了一眼。
内容是一条物流通知。
某快递公司发来的发货提醒。
订单编号一长串数字。
预计明后天送达。
他没有在任何平台下过单。
苏言又看了一遍短信内容。
收件人写着苏先生。
收件地址是他家的门牌号。
细致到了单元和楼层。
他皱着眉头打开手机浏览器。
复制了订单编号查询物流。
页面跳转之后显示出了商品信息。
一箱胃药。
二十一天用量装的那种。
一罐蛋白粉。
高钙低糖配方。
下单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付款方式是在线支付。
买家信息那一栏只有一个网名,看不出任何个人信息。
苏言盯着屏幕上那两样东西看了很久。
胃药和蛋白粉。
胃药是因为他胃不好。
大学的时候不按时吃饭落下的毛病,毕业后在工地上跑了两年更严重了。
蛋白粉是因为他偏瘦。
体检报告上蛋白质指标常年偏低。
这两样东西。知道他需要的人不多。
陈婉晴知道他胃不好,但不知道他缺蛋白质。
同事知道他瘦,但不知道他具体缺什么。
把这两样东西凑在一起,刚好对应他身体的两个短板。
只有看过他完整体检报告的人才做得出这种判断。
苏言退出了浏览器。
他把短信又看了一遍。
收件地址。
他的家庭住址没有在陈婉晴面前提过,陈婉晴也不可能告诉外人。
但是今天上午陈婉晴说,昨天进校门的时候他刷了身份证。
身份证号。
校园来访登记系统。
苏言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的黑夜。
他在心里把逻辑串了一遍。
他进校门刷了身份证。
来访登记系统里就有了他的完整信息,姓名加身份证号。
有了身份证号就能查到户籍地址。
有了地址就能下单寄东西。
她是教师。
系统权限足够调出本学院学生登记的家属记录。
苏言两只手撑在窗台上。额头贴着玻璃。
她不只是知道了。
她已经在用她知道的信息做事了。
而她做的第一件事。
不是质问。
不是追究。
不是找上门来把话说清楚。
是给他买了一箱胃药和一罐蛋白粉。
苏言在窗前站了很长时间。
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外面的路灯。
他伸手在水雾上划了一下。
划出了一道透明的痕迹。
然后他把窗帘拉上。
他走回书桌前面坐下,拿出手机。
他把那条物流短信又读了一遍。
收件人,苏先生。
他的拇指在这两个字上面停了很久。
最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了桌面上。
房间门被敲了两下。
“哥,你睡了没有?”
“没有。”
“明天导师让我带笔记去办公室。你那个旧厂房的草图我翻了一下没找到。是不是在你房间里?”
苏言看了一眼书桌最下面的抽屉。
那里面压着几张他私下画的旧厂房改造草稿。
其中有一张的角落里贴着一张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站在废弃厂房的窗户前面。
逆光。只看得到轮廓。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他的笔迹。
记的是某年某月知意说这里以后会变成一座图书馆。
“没有。”
苏言把抽屉往里推了推。
“你就把上次那份结构笔记带过去就行了。别的不用带。”
“噢。好吧。”
陈婉晴的脚步声远去了。
苏言坐在椅子上没动。
手搭在抽屉的把手上。
过了很久。
他打开手机,回到那条物流短信。
他想回点什么。
想了半天。
退出了短信界面。
他打开微信通讯录往下翻。
翻到最底下也没有找到他要找的名字。
那个号码他三年前就删了。
苏言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拉开了抽屉底下压着的那张纸。
十条线索在白纸上排列得整整齐齐。
每一条后面都标着信息来源。
他拿起笔,在最后面加了第十一条。
匿名快递。胃药加蛋白粉。
收件地址细致到门牌号。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张纸。
忽然发现了一件他之前没有意识到的事。
这十一条线索里面。
每一条记录的都是一个细节。
每一个细节背后,都是他曾经对她做过的事。
煲汤不放姜是因为她闻到姜味会反胃。
牛奶五十到五十五度是因为她胃粘膜薄,太烫了不行。
桂花糕用麦芽糖是因为她随口说过蜂蜜太甜。
银耳羹三颗冰糖是两个人试过无数次之后定下来的。
不用肉桂是因为她吃了会偏头痛。
红枣两颗去核是她外婆的老方子。
他在纸上列出来的每一条信息泄露清单。
同时也是他对她所有记忆的清单。
苏言把那张纸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他伸手关了台灯。
黑暗里他靠着椅背坐了很久。
直到手机屏幕彻底暗下去。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这次不是短信。
是物流系统推送的更新。
您的快递已从江城市仓库发出。预计明日上午送达。
苏言看了一眼推送消息右上角的发货时间。
下午三点十七分。
那个时候他刚从学校走出来不到三个小时。
她查到信息之后做的第一件事。
就下了这个单。
苏言把手机放回桌上。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闭着眼睛,嘴唇动了一下。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你也不好好吃饭。给我买什么胃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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