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言在陆知意出院那天下午做了一件事。
他去书店翻了很久,搜了穴位按摩图解和胃病调理手册两个关键词。
前者他挑了一本带彩色标注的,图印得很大很清楚,穴位的定位方法写得通俗易懂,不用学过中医也能看明白。
后者他前后对比了四五本,最后选了一本某三甲医院消化科主任写的,内容扎实,没有乱七八糟的偏方。
随后他下了同城快送,收件地址填的是陈婉晴学校的快递站。
下完单之后他坐在桌前想了一会儿,拉开抽屉翻出来一支笔和几张便签纸。
犹豫了两分钟。
他想过用手机打字发给陈婉晴让她转达,但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就退出去了,拿起了笔。
然后他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
中脘穴位于脐上四寸,按压力度以微酸胀为宜。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太短了,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注意:每次按两到三分钟,配合顺时针方向,胃痛时可缓解。
本来还想再写几句关于足三里的,笔尖在纸上停了片刻,他把那几行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划掉了。
不能写太多。
写太多就不是家属的关心了,是当过她枕边人的人才会知道的那些事。
他把便签折了起来,夹在那本护理手册的第一章和第二章之间,正好是讲慢性胃炎日常注意事项的那几页。
快送中午就送到了。
陈婉晴中午去快递站取件的时候,看到面单上的备注栏写了一行小字:给你导师参考。
她拎着包裹走进实验室的时候,师姐正在电脑前赶综述,抬头看了她一眼。
“又是你哥寄的?”
“嗯,两本书,说是给导师的。”
师姐推了推眼镜。
“你哥是不是对导师有意思?”
陈婉晴吓一跳。
“师姐你别乱说,我哥连我导师面都没见过几回,他就是心善。”
“再说了,灭绝师太要是成了我嫂子,我未来生活也太黑暗了。”
“心善到给别人导师买胃病调理手册?这也太善了吧。”
陈婉晴把包裹拆开,拿出那本穴位图解和护理手册抖了抖。
“我觉得我哥就是那种嘴上什么都不说但背地里什么都操心的人,你不了解他。”
“行行行,赶紧给导师送过去吧,她今天状态不好,早上来了一趟又回去了。”
陈婉晴抱着两本书去了教师公寓。
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陆知意的声音。
“谁?”
“导师是我,陈婉晴。”
门开了。陆知意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披散着,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偏白。
“什么事?”
“我哥给你买了两本书,一本是穴位按摩图解,一本是胃病护理手册。他说你胃不好应该学学自我按摩。”
陈婉晴把两本书递过去的时候还笑了一下。
“我哥原话是,别老靠吃药扛着,治标不治本。”
陆知意接过书,低头看了一眼封面。
她没有说话,侧身让陈婉晴进来,自己走到书桌旁边坐下。
护理手册的封面印着一个简洁的消化系统示意图,出版社是人民卫生出版社的,选书的人是认真挑过的。
她翻开第一页,扉页上什么都没有。
翻到目录,快速扫了一遍章节标题。
继续往后翻。
翻到第一章和第二章之间的时候,一张折好的便签纸从书页中间掉了出来,落在桌面上。
陈婉晴正蹲在地上从袋子里掏另一本穴位图解,根本没注意到。
陆知意拿起那张便签纸,展开。
纸上写着两行字。
中脘穴位于脐上四寸,按压力度以微酸胀为宜。
注意:每次按两到三分钟,配合顺时针方向,胃痛时可缓解。
字不多,写在一张很普通的便签纸上,蓝色圆珠笔,字迹干净利落。
陆知意盯着这两行字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中脘穴的位置她昨天就知道了,陈婉晴按给她的时候她虽然在发烧,但记住了。
让她发抖的是字迹。
横画的起笔习惯往右上方挑了一个很小的角度,竖画收笔的时候力度会加重压出一个顿点,撇的角度偏大,每一撇都要飞出格子外面去。
这些特征她太熟悉了。
大学四年,她和这个字迹的主人坐过同一张自习桌,用过同一本草稿纸,互相传过无数张小纸条。
她帮他纠正过写的意字,说那个心字底总是歪的,写出来像个倒扣的碗。
他说你管我呢,能认出来就行。
她说不行,你这字拿出去丢我的人。
他说你的人我不敢丢,字随便丢。
后来他的意字还是歪的,心字底还是像个倒扣的碗,她纠正了两年都没纠正过来,最后放弃了。
陆知意看着便签纸上的意字,最后一笔的心字底,歪的,收笔重了一点,尾巴翘起来。
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导师?”
陈婉晴站起来,看到陆知意拿着一张纸在看,走过去探了一下头。
“这什么呀?”
陆知意把便签纸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动作快了一拍。
“没什么,书里面夹的使用说明。”
“哦,那挺贴心的,我哥有时候会干这种事,买东西的时候顺便写个备注。”
陈婉晴说完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导师你看那个穴位图解有没有用,我哥说那本图画得比较清楚,他对比了好几本才选的。”
“嗯。”
陆知意的声音很平稳,但扣在桌面上的那只手一直没有移开,指尖压着便签纸的边角。
“你哥平时写字多吗?”
陈婉晴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
“写字?不多吧,他在公司都是用电脑画图的,手写的东西很少,偶尔给我留个纸条。”
“他的字什么样?”
“就还行吧,不算好看,但能认出来,我妈以前老说他写字像螃蟹爬的。”
陈婉晴说着笑出了声。
“有一个字他写得特别有意思,那个意字的心字底永远是歪的,我纠正过他好几次都改不过来。”
陆知意的手指在便签纸上按了下去。
“你也纠正过?”
“对呀,我说你这字拿出去不怕人笑话吗,他说能认就行,跟谁都这么犟。”
跟谁都这么犟。
陆知意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也没有什么别的表情,只是嘴角的那条线轻微地波动着。
“好了,你回去吧,我看看书。”
“那导师你好好休息,别又跑去办公室了啊。”
“知道了。”
陈婉晴走了之后,陆知意把门关上,重新走回书桌前面坐下。
她把便签纸翻过来,平铺在桌上,用手掌把折痕抚平。
然后她拉开书桌右边第二个抽屉,从最里面取出那个旧信封。
信封上的字迹她看过无数遍。
陆知意把信封放在便签纸旁边。
信封上的意字她不用找,一眼就知道在哪里。
在收件人陆知意三个字里面。
意字的心字底,歪的,收笔重了一点,尾巴翘起来。
和便签纸上的意字最后一笔,一模一样。
她又从抽屉更深处摸出一张照片,压在信封底下很久了,抽出来的时候带起了一点灰。
照片已经有些泛黄了,边缘被摸过太多次变得很软。
照片上是一个男生,站在学校食堂门口,两只手各端着一份饭,嘴角带着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像是在等什么人。
背景是食堂门口的公告栏,上面贴着那一学期的课程表和社团活动通知。
陆知意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她自己写的字。
全世界最迟钝的人,2021.06。
她把照片正面朝上放在桌上,和便签纸并排摆着。
照片上男生端着餐盘的那只手,右手,食指第二个关节的位置有一小块颜色不匀的地方,是常年握笔和握工具磨出来的薄茧。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的弧度很大。
陆知意的目光从照片上的手移到便签纸的字迹上,又从字迹移回信封上的名字。
三样东西摆在一起,三块从不同年份里留下来的碎片,边缘参差不齐,拼在一起的时候严丝合缝。
她站在桌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里面名叫线索的文件夹。
这个文件夹从两个多月前开始建立,里面的记录已经有十几条了。
她滑到最底部,新建了一条。
手指在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护理手册内夹手写便签,字迹与信封字迹比对,笔画特征完全一致。
意字心字底写法吻合,宜字收笔习惯吻合。
字迹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九。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十几秒,把手机锁屏扣在桌面上。
她伸手把便签纸和信封还有照片叠在一起,放回抽屉里,把抽屉推上。
陆知意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的某一个点。
桌上的水杯从温热放到没有了温度,她没有碰过。
窗外的光从暖黄色变成了橙红色。
天黑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教师公寓的窗户朝西,正好能看到校门口的那条大路,路上有车有人,路灯刚刚亮起来,一盏一盏地排成一条线延伸到很远。
她站在窗前望着那条路,手里攥着手机,拇指在通讯录上滑了一下,停在一个没有名字的号码上。
四百二十四次。
她没有按拨出键。
她退出通讯录,打开了另一个页面,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行字。
江城市建筑类企业在职人员公开信息查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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