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中午,秦越在教师食堂碰到了工学院的方教授。
方教授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边吃边聊院里的事。
快吃完的时候方教授随口说了一句。
“对了,你认识人文学院的陆知意老师吧?”
秦越筷子没停,嗯了一声。
“怎么了?”
“她课题中期检查过了,评审的刘主任跟我提了一句,说她那份数据做得很扎实。”
方教授咽了口饭,又补了一句。
“特别是几栋老建筑的结构实测报告,专业度很高,不像是文科出身的团队能独立完成的。”
秦越嚼了两下菜,没接话。
方教授又说。
“刘主任还说,那个数据整理的风格像是施工现场出来的人做的,不是实验室的做法。”
秦越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汤。
“她课题组可能有外面的技术支持吧,这种跨学科合作很正常。”
“也是。”
方教授没再往下说,两个人聊了几句别的就各自走了。
秦越端着餐盘去回收处的路上,脑子里把方教授的话过了一遍。
施工现场出来的人。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停了三秒。
他想起校医院走廊里陈婉晴说的那句话,我哥昨晚在电话里教了我好多,怎么降温怎么按穴位怎么煮粥。
还有运动会上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男人。
还有陆知意说的那句,不在这儿。
不是没有,是不在这儿。
秦越把餐盘放到回收架上,擦了擦手,往办公室走。
下午两点有个学院的青年教师联谊活动,是教工会组织的,茶话会形式,在活动中心的多功能厅。
秦越本来没打算去。
但他想了想,改了主意。
他知道陈婉晴今天下午会帮教工会布置活动现场,上周开会的时候教工会的王老师点了她的名。
活动中心二楼,多功能厅里椅子已经摆好了,几个学生在贴气球和横幅。
陈婉晴正从梯子上下来,看到他走进来,打了个招呼。
“秦教授,您今天也来参加啊。”
“来坐坐,这活动是新来的几个青年教师搞的,我捧个场。”
秦越说着往签到台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头。
“婉晴,上次运动会你哥跑得挺快的,他以前练过田径吗?”
陈婉晴把贴横幅的胶带撕下来粘在手背上,想了想。
“没有练过,他就是在工地跑多了,体力好。”
“在工地啊,他是做施工还是做设计?”
“设计吧,建筑设计。”
陈婉晴说完低头捡地上掉的一块胶带,没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不对。
秦越点了一下头,又往前走了两步,在签到台边上的椅子上坐下来。
“挺厉害的,建筑设计,是在设计院还是施工企业?”
陈婉晴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在一家施工企业里面的设计部,做方案设计那种。”
“哦,那很好啊,实践经验丰富。”
秦越拿起签到台上的笔签了个名,语气很自然。
“他哪个学校毕业的?”
陈婉晴把胶带往桌上一放。
“就江城这边的学校,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他不怎么跟我聊以前的事。”
秦越笑了一下。
“你们兄妹关系这么好,他连在哪上的学都不跟你说?”
陈婉晴歪了一下头,认真想了想。
“他说过是本地的,应该就是江城这几所大学里面的某一个吧。”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但我哥这个人很奇怪的,他好多事情都不说,你问他什么有时候就回你一个嗯字,跟闷葫芦一样。”
说着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者备注的就是苏言。
她顺手点开看了看,嗯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
秦越的目光从签到台上的笔筒里收回来,落在她手机屏幕暗下去前最后那一秒。
备注栏里两个字他看见了。
苏言。
秦越把笔放回笔筒里,没再追问了。
“理解,有些人不爱聊自己的事。”
活动开始之后秦越在角落的位置坐了一会儿,手里端着纸杯里的茶,没怎么跟人聊天。
他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中途他去了一趟洗手间,站在走廊窗边的时候掏出手机,打开了学校的校友信息平台。
这个平台不是公开的那种,教职工登录可以查到历届校友的专业和入学年份,但看不到详细的个人信息。
秦越在搜索栏里选了几个筛选条件。
学院,建筑与土木工程学院。
入学年份,他犹豫了一下,想了想陈婉晴说她哥二十七岁,算了一下年份,选了2017级到2019级的范围。
学历层次,本科。
搜索结果出来了,一共三百多条记录,名字是打了马赛克的,只显示姓氏和专业方向。
太多了。
而且他连名字都不确定要搜什么。
秦越退出了搜索页面,把手机揣回口袋里。
他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外面的行道树,树叶快掉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留意陆知意身边的变化。
每次陆知意状态有波动的时候,都跟陈婉晴从外面带来的东西有关系。
一碗特地去了核红枣的山药小米粥。一份施工现场级别的手绘结构分析笔记。
一个匿名U盘救了整个课题。
一张手写便签夹在护理手册里。
一碗什么调味都没放的白粥,她自己伸手接了。
这些东西的源头,全部指向陈婉晴的哥哥。
自称只是普通画图工,但画出来的手绘图专业到能撑起整个课题的人。
在运动会上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跑完步就逃离学校的人。
知道她不吃姜,知道她胃痛按哪个穴位,知道退烧后该煮什么粥的人。
秦越从走廊窗边走开,回到活动现场坐了十分钟,跟旁边的老师应付了几句,就提前离开了。
走出活动中心大门的时候,停车场里有一辆灰色的旧帕萨特正好在启动。
副驾驶上坐着陈婉晴,正低头在看手机。
驾驶座上的人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手搭在方向盘上。
右肩微微低了一点。
秦越的脚步停了。
车从停车场出口开出去的时候经过他身边不到三米远,他站在原地,余光里那辆车灰扑扑的车身和驾驶座上那个侧影,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车尾灯的左下角有一块胶带粘着的地方,灯罩裂了一小块。
秦越站在停车场入口旁边,看着那辆帕萨特汇入校门口的车流,左转弯灯闪了两下,拐进外面那条大路,越开越远。
他想起上次运动会结束后,他从看台上目送那个人匆匆离开的背影。
也是左肩比右肩高一点。
也是这么急着走。
秦越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表是今年新款的,衬衫刚从干洗店拿回来的,皮鞋擦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那里,口袋里放着手机和车钥匙。
他的车停在教职工专用停车场的B区,是一辆今年刚换的黑色沃尔沃。
秦越把手插回口袋里,转身朝自己的车走过去。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启动,两手握着方向盘坐了一会儿。
车里很安静,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下午四点二十三分。
秦越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自己的脸,然后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陈婉晴的名字。
他点进去看了几秒聊天记录。
退出来了。
又打开了学校教职工通讯录的页面,搜索栏里打了一个陆字。
后面跟着一个知字。
他看着屏幕上这两个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过了大概五秒钟他把这两个字删掉了,锁了屏幕,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
沃尔沃平稳地驶出停车场,跟三分钟前那辆帕萨特拐了同一个方向。
但在第一个路口,秦越打了右转向灯。拐进了另一条路。
车开出去两百米,他踩了刹车,把车停在路边。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空荡荡的道路,过了半分钟,拿起手机又打开了学校的校友信息平台。
这次他没有选筛选条件。
他直接在搜索栏里打了两个字。
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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