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晴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苏言把西红柿炒鸡蛋盛进盘子里,端上桌。创可贴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他没管。
“吃饭。”
“哥,你手还疼不疼?”
“不疼。”
苏言用左手拿着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在陈婉晴碗里。
陈婉晴低头看着碗里的菜,没动。
“哥。”
“嗯。”
“你刚才说认识,是什么意思?”
苏言嚼着饭,没抬头。
“吃你的饭。”
“你每次不想回答就让我吃饭,这招你用了三年了。”
苏言停了一下,放下筷子,看着陈婉晴。
“你想听什么?”
“实话。”
“实话就是,我以前在学校的时候见过你导师,仅此而已。”
陈婉晴盯着他的眼睛。
“见过?就见过?”
“嗯。”
“那你为什么跑?运动会那天你为什么看到她就跑了?”
苏言端起碗喝了口汤,放下来的时候碗沿和桌面磕了一声。
“那天有事,提前走了。”
“苏言。”
陈婉晴连名带姓地叫他,那认真的语气,全然不是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小姑娘。
“你骗谁呢。”
苏言看着她,沉默了好几秒。
“婉晴,有些事情你不需要知道。”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那对你呢?”
苏言没接话。
陈婉晴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哥,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子吗?”
“什么样子?”
“把自己关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别人看得到你,你也看得到别人,可你就是不出来。”
苏言低下头,扒了两口饭。
“你小说看多了。”
“我没看小说,我在说你。”
陈婉晴的声音带上了鼻音。
“你三年前消失的时候我才十九岁,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妈天天在家哭,我给你打电话打不通,发消息不回,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后来你回来了,什么都不说,就跟没事人一样。”
“我不敢问,怕你不高兴。”
“但是现在,你和我导师之间,明明有事,你还是什么都不说。”
苏言放下筷子,看着陈婉晴红了的眼眶。
“别哭。”
“我没哭。”
陈婉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苏言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
“以前的事了。”
“跟你导师之间的事,是以前的事,已经过去了。”
“什么事?”
“你不需要知道。”
“苏言!”
“吃完饭早点睡。”
苏言站起来,端着自己的碗走进厨房。
陈婉晴坐在餐桌前,气得咬着筷子。
她听到厨房里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碗碟碰在一起的轻响。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翻到和苏言的聊天记录,往上滑了很远。
2021年12月17日。
苏言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四个字:别担心我。
然后是将近半年的空白。
2022年6月3日,苏言的消息重新出现:我回来了。
陈婉晴盯着这两条消息之间的空白,又想起师姐下午说的话。
导师休学的时间是2021年12月到2022年5月。
苏言消失的时间是2021年12月到2022年6月。
中间只差了一个月。
她锁了屏幕,端着碗走进厨房,把碗放进水池里。
苏言正在擦灶台,手指上的创可贴沾了水,边角翘起来了。
“哥。”
“嗯。”
“师姐说,导师那半年去了很多城市。”
苏言擦灶台的手顿了一下。
“北京,深圳,上海,成都……十几个城市,半年之内。”
苏言把抹布放下,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
“跟我有什么关系。”
“哥,你三年前去的哪个城市?”
苏言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南方的一个小地方,你不认识。”
“然后呢?”
“然后回来了。”
“中间呢?”
苏言转过身,看着陈婉晴。
“你审犯人呢?”
“我在问我哥。”
陈婉晴的语气很坚持。
“你后来是不是去过深圳?”
苏言的眼睛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回来的时候行李箱上贴着深圳航空的行李条,你以为我没注意到?”
苏言沉默了两秒。
“去深圳待了一段时间,工作调动。”
“那上海呢?”
“也待过。”
陈婉晴的声音变轻了。
“哥,导师去过的那些城市里,有深圳,有上海。”
厨房安静了几秒,安静得只剩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
苏言靠在灶台边,低着头,手撑着台面。
“巧合。”
“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
苏言走出厨房,走廊里的灯啪地关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没有开灯。
他站在门后面,手按在门把手上,听着陈婉晴在客厅里走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也回了房间。
整个屋子安静下来。
苏言走到床边,仰面躺下去,两只手交叠放在胸口。
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形状不规则,他盯着那块水渍看。
北京,上海,深圳,成都,重庆,西安,武汉。
十几个城市。
半年。
师姐说,她在找一个人。
苏言闭上眼睛,手指上被切到的伤口在创可贴底下一跳一跳地疼。
他三年前离开江城之后,先去了邻省一个叫平河的小城,在一个建筑工地搬了六个月的钢筋,攒了第一笔钱。
然后去了深圳,在一家二十来个人的小设计公司做制图员,月薪四千五,住在城中村的一间隔断房里。
一年后跳到上海一家中型事务所,做方案助理,工资翻了一倍。
又过了一年,妈妈的身体稳定了,他回了江城,进了现在的公司。
深圳。上海。
她去过的那些城市里有这两个名字。
苏言把手臂搁在眼睛上,呼吸变得很浅。
她是怎么知道他去过深圳的?
那个被他注销的手机号,那些被退回的邮件,邮箱的最后登录城市会显示IP地址吗?
她是不是顺着这些线索,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去找他?
她找了半年。
差点放弃学业。
为了找他。
苏言的手臂压在眼睛上,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淌下来,顺着太阳穴滑进耳朵里。
他告诉自己是累了。
三年来他第一次在这个房间里,因为陆知意掉眼泪。
但他不敢动。
她现在过得很好,二十六岁就当上了硕导,课题通过了中期检查,前途好得不像话。
而他呢?
一个三年前连手术费都凑不出来的人。一个二本毕业的基层设计师。
一个不敢打电话,不敢见面,只敢偷偷给她买胃药寄护理手册的胆小鬼。
她值得更好的人。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年,转了一千多个日夜,把他的脚牢牢钉在原地。
可是他的手在做什么?
四颗冰糖的银耳羹。
五十二度的热牛奶。
两个通宵整理的数据包。
一张写着中脘穴按压方法的便签。
脚被锁住了,手却一直在替他做着心里真正想做的事。
苏言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很轻,也很苦。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婉晴发来的消息。
哥,创可贴要换了记得换,别沾水。
苏言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什么都没有,白墙干干净净。
但他看到的不是墙。
他看到的是三年前冬天的那个下午,陆知意站在学校后门的奶茶店门口等他。
围巾裹到下巴,呵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
她等了很久。
他没去。
那杯奶茶,最后应该凉透了。
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远远地响了一下。
隔壁房间的灯光从门缝底下透过来,又灭了。
苏言盯着白墙,眼睛干涩得发疼,但睁着,一直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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