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军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踩着铁槽楼梯,一步一步从二楼走下来。
皮靴踩在铁板上发出的沉闷撞击声,在机械的巨大轰鸣中依然清晰可闻。
雷战和另一名老兵站在岗亭边,手里的56式半自动步枪端得极稳,枪口微斜。
两人身上的旧军装洗得发白,但那股在西南边境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杀气,却死死锁定在王亚樵的身上。
冷风吹过,王亚樵甚至闻到了淡淡的枪油味。
这位在省城外贸圈子里高高在上的洋行高级买办,此时双腿不由自主地打着摆子。
他刚才在车上准备好的一肚子“下马威”、“端架子”的词儿,全被这黑洞洞的枪口和漫天的重工业气场硬生生怼回了肚子里。
“赵干事。”周局长赶紧从伏尔加轿车后面绕过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赔着笑脸介绍。
“这位就是英国洋行的史密斯先生,这位是洋行亚洲区的首席翻译商务代表,王亚樵先生。”
赵军走到跟前,一米八五的身高加上宽阔的肩膀,如同一堵墙挡在王亚樵面前。
他连正眼都没看王亚樵,只是对着周局长微微点了一下头,随后目光转向那个金发碧眼、正满脸狂热盯着车间方向的史密斯。
赵军声音低沉,语气里没有面对外宾时常见的讨好与拘谨,“带路,去一号车间。”
赵军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王亚樵涨红了脸。
他本以为自己下车后,这个乡下厂长会像其他国营厂的厂长一样,点头哈腰地递烟倒水,甚至卑躬屈膝地请他多说几句好话。
可现在,对方竟然把他当成了空气!
“粗鲁!野蛮!”王亚樵咬着后槽牙,压低声音用英语向史密斯抱怨。
“史密斯先生,您看看这种地方,简直就是军阀的营地,这种没有开化的作坊,能生产出什么好东西?我们根本没必要……”
他话还没说完,史密斯已经甩开步子,直奔那座不断喷吐着热风的大砖房车间。
史密斯是个纯粹的资本家,他听不懂中文,也不在乎门口的步枪,他鼻子里闻到的全是英镑的味道。
王亚樵吃了个瘪,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周局长屁股后面走了进去。
一进车间大门,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
那台防爆电机发出低沉有力的咆哮,带动着巨大的风机,将经过工业电阻丝加热的狂风,源源不断地压入二十米长的导流通道。
传送带两旁,五十名工人正在进行流水线作业。
挑选、分拣、装盒、封箱,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任何多余的交头接耳。
苏清手里捏着秒表,站在控制台前。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显眼的红呢子大衣,而是套着一件干净利落的工作服。
她清冷的目光扫视着每一条流水线,一旦发现有成色不均的六环蘑,立刻用镊子挑出,直接扔进脚下的废品筐。
“上帝啊……”
史密斯冲到传送带前,看着那一盒盒金黄璀璨、干燥到极致、散发着浓郁异香的极品山珍,双眼放光。
他顾不上滚烫的温度,直接伸手抓起一朵刚出风口的六环蘑。
手指微微一用力。
“吧嗒!”
一声极其清脆的断裂声响起,干燥的蘑菇被掰成两半,截面紧实,没有一丝水汽。
“完美!太完美了!”史密斯用英语疯狂地大喊大叫,转头看向王亚樵,激动得脸色通红。
“皮特王!你看到没有!这含水率绝对低于百分之八!在那种湿热的原始森林边上,他们居然能做出这种纯度的产品!”
王亚樵掏出真丝手帕,嫌弃地捂住口鼻。
看着史密斯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他心里一阵暗骂。
他知道这批货好,但他更知道,如果今天不能把价格压下去,他这个中间买办不仅捞不到油水,反而会在洋行总部面前失去价值。
“史密斯先生,您冷静点。”
王亚樵清了清嗓子,眼神轻蔑地扫过车间里的女工和那台粗犷的机器,用英语快速说道。
“货是不错,但您看看这生产环境,连最基本的无菌除尘设备都没有。”
“这种地方出来的东西,根本达不到我们欧洲的卫生标准,我们完全可以用这个理由,把他们的底价砍掉一大半。”
史密斯冷静了一些。
资本家的贪婪本性让他立刻点了点头。
压价,永远是买方的第一准则。
王亚樵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衣领,找回了身为高级买办的优越感。
“赵厂长。”王亚樵转过头,下巴微扬,用一种施舍般的语气看着赵军。
“史密斯先生看过了,货勉强凑合,但这车间的卫生条件实在太差了。”
“按我们大英帝国的检验标准,你们这就是三无的土作坊产品。”
赵军站在风机旁,听着这番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前世在商海沉浮,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王亚樵刚才跟史密斯用英语叽里咕噜说的那几句话,他虽然一句也听不懂。
但光看王亚樵那副强压狂喜、又故意挑刺的微表情,加上史密斯掰断蘑菇时那掩饰不住的贪婪眼神,赵军心里就已经有了底。
想玩“欲擒故纵”、挑刺压价的把戏?
“去会议室谈。”
赵军懒得废话,转身走向车间旁边的简易办公房。
会议室很简单。
一张用黄花梨边角料拼凑的大长桌,几把硬木椅子。
赵军坐在主位,苏清端着几杯白开水放在桌上,随后安静地退到赵军身后,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俨然一副大管家的做派。
周局长坐在侧面,紧张得不停搓手。
王亚樵拉开椅子坐下,嫌弃地看了一眼缺了口的搪瓷茶缸,没有碰水。
他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直奔主题。
“赵厂长,大家都很忙,我就直说了。”
王亚樵拿出一派商业精英的架势,语气傲慢。
“史密斯先生对你们的产量和卫生情况很不满,但念在周局长一直跟我们洋行有合作的面子上,我们愿意拉你们一把。”
“两万盒的大单,我们可以签,但价格,只能给到十块钱人民币一盒。”
此话一出,周局长猛地抬起头,急了。
“王先生!上次史密斯先生带走产品的时候,明明谈的是十八块!”
“怎么这会儿直接砍掉快一半了?!”
“周局长,账不是这么算的。”王亚樵冷笑一声,打断了周建国。
“上次是五千盒,这次是两万盒的量产。”
“就他们这种作坊,规模马马虎虎,但资质全无。”
“没有卫生防疫证,没有市里的出口批文,一旦在海关被卡住,我们洋行要承担多大的风险?”
“十块钱,已经是史密斯先生大发慈悲了,不然,你们就留着这堆蘑菇在仓库里喂老鼠吧。”
“没有我们洋行的外汇配额,你们一分钱也拿不到!”
王亚樵越说越有底气。
在这个外汇极其稀缺的年代,谁掌握了外国洋行的渠道,谁就是捏住了国营厂的命脉。
他不信赵军一个乡下汉子敢跟他掀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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