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内,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彻底凝固。
赵军的话音落下,像是在这间简陋的办公房里扔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不仅是周局长被震得目瞪口呆,对面的史密斯和王亚樵更是露出了如见鬼魅的神情。
“代购机械?还要全自动塑封包装机和重型柴油发电机?”
王亚樵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猛地从黄花梨椅子上弹了起来,尖着嗓子喊道
“赵厂长,我看你是真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是什么东西?那是西方的高尖端工业设备!那是‘巴统’禁运名单上的物资!”
他挥舞着那块已经湿透的真丝手帕,唾沫横飞地继续叫嚣。
“别说你手里只有几十万外汇额度,就算你手里攥着五百万美金,只要你的收货地址写的是中国,那些东西连伦敦的港口都出不去!
“你这是在挑战整个国际贸易的政治红线!你这是在把史密斯先生往火坑里推!”
史密斯的眉头也锁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他通过王亚樵的翻译听明白了赵军的要求,先前的狂热瞬间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
他虽然贪婪,但并不愚蠢。
在这个冷战阴云尚未散去的年代,向红色中国出口这种能够显著提升工业效能的精密机械,一旦被查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Mr. Zhao,”史密斯的声音沉了下来,表情异常严肃。
“我也很想促成这笔交易,但皮特王说得对,那些机器在海关眼中不仅仅是商品,它们是战略物资。”
“我的权力还没大到能无视‘巴统’协议的地步,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周局长坐在一旁,心也沉到了谷底。
他原本以为只要谈好价格,这笔外汇就算是落袋为安了。
可赵军倒好,临门一脚又提出了这种在这个时代堪称“天方夜谭”的要求。
“赵干事,”周局长挪了挪屁股,压低声音劝道。
“要不……咱们再商量商量?”
“现金也挺好,有了钱,咱们国内也能想办法嘛!”
“没必要跟这些洋人死磕这些机器,万一真把合同谈崩了,咱们这一个月的辛苦可就白费了。”
赵军没接周局长的茬,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掏出火柴,“嚓”地一声划燃,点亮了嘴角叼着的那根大前门。
辛辣的烟草味在狭窄的办公室内弥漫。
赵军隔着烟雾,平静地注视着王亚樵,那眼神冷得让王亚樵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王翻译,我也没让你去挑战‘巴统’的底线。”
赵军吐出一口烟,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刚才说的,不是让你以永安特供合作社的名义去买,更不是让史密斯先生去走私。”
他倾过身,随手扯过那张写着“40%”和“0”的信纸,在背面刷刷画了一个简易的流程图。
“史密斯先生,你在香港有空壳公司吧?”
赵军指着纸上的一个圆圈,直接用那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发问。
王亚樵愣住了,下意识地把这话翻译给了史密斯。
史密斯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在香港那个自由贸易港,像他们这种跨国洋行,注册几个处理转口贸易的公司简直是家常便饭。
“那就好办了。”
赵军手中的铅笔在纸上重重划出一条线。
“史密斯先生在伦敦以自己洋行的名义采购设备。”
“包装机也好,发电机也罢,全部拆解成零部件,以‘维修配件’或者‘民用农机零件’的名义发往香港。”
王亚樵瞪大了眼睛:“那到了香港之后呢?还不是要进内地?”
赵军冷笑一声:“到了香港,由你的空壳公司接手,把这些‘配件’重新打包。”
“到时候不需要报关写‘出口贸易’,你们可以以‘外商自用生产设备’或者‘原料初加工实验室扩建物资’的名义,运抵大连港。”
“周局长,据我所知,只要是这种‘外商投资配套物资’,海关那边的审批流程和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吧?”
周局长是搞物资和外贸出身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猛地一拍大腿,眼神瞬间亮得惊人。
“对啊!如果是‘补偿贸易’,或者是洋行为了保证原材料供应,自行提供的‘加工设备租赁’,这在政策上是有一条灰色地带的!”
“这不叫进口,这叫‘生产技术协作’!”
赵军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忙碌的知青和退伍兵,语气中透着一股掌握乾坤的霸气。
“史密斯先生,你帮我弄到这些机器,不是在帮我,而是在给你的两万盒极品山珍买“保险”。”
赵军掐灭烟头,眼神变得锐利如钩。
“合同里的五十万,三分之二我收现金,剩下的三分之一,折算成这几台机器的‘租赁费’或者‘技术投入’。
这样一来,这笔钱根本不需要走市局的外汇汇兑账户,直接在伦敦就完成了结算。
你既规避了禁运风险,又拿到了最高品质的货,而我,拿到了我想要的机器。”
王亚樵听得目瞪口呆,额头的冷汗顺着那张惨白的脸流进了脖子里。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穿着军大衣、满身泥土腥气的乡下汉子,竟然能把这种跨国贸易的避险逻辑玩得如此纯熟。
这哪里是泥腿子?
这分明是深谙国际贸易漏洞的老狐狸!
史密斯听完王亚樵颤抖着翻译完的细节,沉默了。
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那张草图,大脑里的算盘飞速转动。
赵军提出的补偿贸易模式,在后世的改革开放初期司空见惯,但在1975年的中国,这绝对是超越时代的神操作。
这种模式完美地把洋人的利益和工厂的生产力捆绑在了一起。
“Mr. Zhao,”史密斯的声音沙哑,他死死攥住那张信纸。
“如果我能搞定这些机器,你确定能保证两万盒的稳定产量?”
“两万盒只是开始。”
赵军站起身,走到会议室的窗边,指着后院的宿舍楼和宽敞的仓库,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
“如果你拿不回我要的机器,半个月后,这批货就会出现在广交会的展台上。”
“到时候,你觉得还有你的货吗?”
这番话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史密斯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他的脸色涨得通红。
他不再理会王亚樵的劝阻,直接伸出了那双长满金毛的大手。
“Deal!一言为定!二十五块钱人民币一盒!两万盒!三分之一款项折抵机器,三分之二现金结算!”
“我会在十天内通过香港的公司,把第一批拆解的零件运过来!”
“爽快。”赵军有力地回握住史密斯的手。
一旁的王亚樵彻底瘫软在椅子上。
他知道,在这一刻,他在史密斯眼中的价值已经归零了。
这个叫赵军的年轻人,不仅在武力上是个疯子,在商业和政治的平衡术上,更是个魔鬼。
“苏清,拿合同,让王翻译逐字逐句翻译清楚。”赵军转头看向身后的女人。
苏清眼神中满是无法掩饰的崇拜与爱意。
她挺起胸膛,动作干练地翻开文件夹,将那份承载着五十万财富和顶级工业梦想的合同平铺在桌面上。
钢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这一刻,在这个破旧的市郊转运中心,一个跨越时代的商业闭环正式合拢。
当红色的公章重重落在合同落款处时,周局长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但随之而来的,是那种前所未有的狂喜。
“赵厂长,你真是……真是个神人啊!”
签字结束后,周局长紧紧握住赵军的手,声音都在颤抖。
赵军只是淡淡一笑,将属于自己的那份合同递给苏清,随后目光扫向已经如丧考妣的王亚樵。
王亚樵打了个哆嗦,像躲瘟神一样跟着史密斯和周局长退出了会议室。
走出大门,坐在回招待所的轿车上,王亚樵看着史密斯那副如获至宝的模样,心里一阵扭曲。
他悄悄摸了摸怀里那份合同的副本,眼神中透出一股极度的阴狠。
“赵军,你保得住这一时,保不住这一世。”
“五十万外汇,那是省里多少大佬盯着的肥肉?”
“如果你这特聘干事变成了非法经营,我看你背后的省军区还能不能护得住你!”
王亚樵已经想好了。
既然在市里他动不了赵军,那他就把这件事捅到省里去。
省外贸厅的副厅长齐大发,正愁今年的创汇指标没着落,更是个出了名的贪婪鬼。
如果让他知道市郊有一个掌握了五十万外汇和尖端机械的“私产”,以齐大发那副雁过拔毛的性格,绝对会亲自带队下来收归国有。
夜色渐渐笼罩了市郊。
仓库里,林强正兴奋地指挥着工人们整理空出来的车间,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全自动设备做准备。
苏清走进赵军的办公室,轻声合上门。
她看着坐在黑暗中抽烟的男人,走上前,温柔地帮他揉捏着肩膀。
“赵军,咱们真的能弄来那些机器吗?我心里总觉得悬。”苏清小声地问。
赵军拉过苏清的手,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她手腕上那块闪亮的机械表,语气沉稳如山。
“机器一定会到,史密斯他比我们更怕丢掉这笔买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眼神中燃起一团野心的火焰。
而此时,在百里之外的省城,一封由王亚樵亲手书写的举报信,正通过秘密渠道,悄然递上了省外贸厅副厅长齐大发的案头。
齐大发看着信中描述的“五十万外汇”和“尖端机械”,那双隐藏在黑框眼镜后的细长双眼,瞬间爆发出贪婪而阴毒的光芒。
“市郊仓库?赵军?一个泥腿子也配拿外汇?既然是创汇,那就必须归到省厅的名下。”
“小王,准备车,明天一早,带上保卫科和稽查队,咱们去这永安合作社,好好查一查他们的底细!”
一场针对赵军的“摘桃子”大戏,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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