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转过头去。
大厅最南侧,靠墙的一排长椅上,坐着一个男子。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戴着一顶西式礼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坐在那里,姿态闲适,像是一个普通的病人家属在等候。
可宋玉盯着他看了几秒,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把钱包收起来,大步向那人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那人似乎身后长了眼睛,他并没有回头看,就好像知道宋玉朝他走来一样,站起身便走。
步伐很快,不急不躁,却恰到好处地保持着距离。
宋玉见状,加快脚步,小跑上去。
然而那人也加快了步伐。
宋玉心里愈发奇怪。
他不认识这个人,至少他不记得自己认识这样打扮的人。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为什么替晓雅支付那笔天文数字般的医药费?
他加快速度,几乎是在跑了。
那人也小跑起来,始终保持着的距离。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大厅,转过一个弯,径直向医院的花园奔去。
宋玉跑过转角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前面是医院的花园。西式的,有修剪整齐的草坪,有盛开的火焰草,有石板铺成的小径。
那个人已经走下了花园的小径,步伐依旧不紧不慢。
宋玉迟疑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也不知道追上了要说什么。
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这笔钱不该收。
身为国家干部,无端接受这样的馈赠,是非常严重的错误。
而且,以后势必受制于人。
想到这里,他咬了咬牙,加快步伐追了上去。
这里不是医院大厅,没有监控,没有保安,也没有来来往往的人群。
花园深处越来越安静,石板路变成了木质栈道,两边是修剪整齐的灌木丛。
那个人一直往前走,始终不回头,但始终保持着让宋玉不会跟丢的速度。
他带着宋玉穿过一片小树林,走上了一条跨水而建的小桥。
桥是木头的,很窄,只容两人并肩。
桥下是一片人工湖,湖水碧绿。
几只野鸭在水面上悠闲地游着,划出一道道细长的涟漪。
那个人一直走到桥中央,才猛地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向宋玉。
宋玉紧赶慢赶,终于追上了他。
他喘着气,正要开口......
却突然看清了那人的面貌,登时无比惊讶。
那是一副典型的东方面孔,四十岁左右,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而且,他见过这个人。
就是在他们到达旧金山机场的时候,黄参赞身后众多随员中的一个。
宋玉之所以一眼就能认出他,是因为当初就是他,从边检大厅一直推着苏晓雅,直到把他们送上领事馆的车。
那个人站在原地,面上一副和煦的笑容,似乎在等着宋玉。
宋玉在离他还有七八米的地方停住脚,没有继续往前。
湖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水汽,凉飕飕的,拂在脸上,却吹不散他心里的疑云。
他盯着那个人看了几秒,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稳:
“阁下是驻美的外交官,我是国内的干部。咱们只见过一面,萍水相逢。阁下为什么花那么多钱,替我支付舍妹的医药费?”
他之所以追了这么久、见到他后直接开门见山,是因为如果他不搞清楚这个人为什么支付医药费,他会睡不着觉的。
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那是一大笔钱。
美国治疗费用对于有绿卡的美国公民来说,因为可以报销,医疗成本并不高。
但对于外国人来说,则非常昂贵。
这笔钱,可能是他在江城不吃不喝几年的工资。
那个人淡淡一笑,那笑容看起来人畜无害。
“我没有别的意思,”他说,声音温和,语速不紧不慢,“只是单纯地想认识一下宋主任,想和宋主任交个朋友。”
他顿了顿,摊开双手,做了一个很无辜的手势。
“真的不值得宋主任为了这点小钱追这么远。”
宋玉反问道:“小钱?这笔钱可能对阁下来说是小钱,但是对我宋玉来说,却是笔巨款。”
他看着那个人的眼睛,没有移开。
那个人也在看着他,目光平静,笑意不减。
宋玉见他不说话,继续说:“说吧,你到底为什么替我支付这笔费用。如果你不说的话,我会将这笔钱交给黄参赞,请他帮我把这笔钱还给你。”
那个人似乎很怕宋玉这样做。
他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急切:
“宋主任真是两袖清风,不愧是江城林市长欣赏和看重的人物。”
他拱了拱手,姿态放得很低:
“我吕昌建佩服。”
宋玉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湖面上很安静。
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私语。
那个人见宋玉这样执拗,没有办法,只好苦笑一声。
他先是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
此处是一个人工湖,面积很大。
他们二人正处在一个跨水而建的小桥上,所在的位置正是湖中心。
四周空旷,水波不兴,最近的灌木丛也在几十米开外。
这个位置,万万不可能有第三个人存在......
他环视了一圈,确认没有人,才收回目光。
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那笑容底下的东西,变了。
“宋主任在江城机要部门工作,身份显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湖面上的风,“如果宋主任闲暇时分,能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消息通知给我……”
他顿了顿,看着宋玉的眼睛,一字一句:
“那我的上级,给与宋主任的,一定不止这点小钱。”
宋玉听完,眼珠子差点掉地上。
他后悔了。
后悔自己追过来了。他甚至后悔来美国了。
间谍?
我滴妈!
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啊,为什么偏偏选中我?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阳光很好,湖水很绿,风很轻。
但宋玉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了,从头顶凉到脚底,从皮肤凉到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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