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的初春,护城河边的老柳树刚爆出点鹅黄色的嫩芽。
风吹在脸上虽说没了数九寒天的刀子劲儿,可顺着领口往里钻的时候,依旧凉飕飕的,冻得人骨缝发酸。
一辆半旧的三轮板车在红星轧钢厂大门口“嘎吱”一声停稳。
车把式拿搭在脖子上的脏毛巾擦了把汗,喘着粗气招呼道:
“老客,轧钢厂到了,您慢点下。”
易中海从贴身的兜里摸出两毛钱递过去,随后转身,用完好的左手搀扶着聋老太太从车上慢腾腾地挪下来。
此时的易中海,哪里还有昔日院里“一大爷”和厂里“八级工”的半点威风?
他右手的夹板和绷带虽然拆了几天,但整只手像截枯木似的,软塌塌地垂在棉袄袖管里,手背上一道紫红色疤痕,像大蜈蚣似的,看着格外吓人。
粉碎性骨折彻底伤了神经和筋骨,如今这只手别说抡大锤、握大锉刀,就是拿双竹筷子夹颗带壳的花生米都得抖掉在地上。
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讲究个眼到、心到、手到。
易中海手废了,这辈子算是彻底跟钳工台无缘了。
“中海,扶稳了,把腰杆子给老太太我挺直咯。”
聋老太太拄着那根黄花梨的拐棍,拐棍在青石板上笃笃敲了两下。
她满是褶子的老脸上透着股常人没有的阴沉与笃定,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往厂区里扫了一圈。
“今儿这门槛,哪怕是豁出我这张老脸不要,也得给你迈过去。”
“老贾家那个扫厕所的废物指望不上,你必须得自己立起来!”
易中海喉结上下剧烈滚了滚,干涩的眼眶微微发热,低着头应了一声:
“老太太,让您跟着受累了。”
门口保卫科的干事老远就认出了聋老太太。
这些保卫干事可是知道这老太太跟杨厂长关系不一般的,毕竟逢年过节杨厂长都得提着两斤白面和猪肉去院里慰问的。 一个小脚的老太太,居然能让杨厂长逢年过节的都去慰问,可见这老太太的不一般了。
因此,保卫干事哪敢拦,赶紧赔着笑脸放行,还贴心地给指了厂长办公室的具体位置,并派出一位保卫干事亲自护送老太太。
办公楼在三车间后头,是一栋苏联专家当年留下的两层红砖小楼,墙上刷着“鼓足干劲,力争上游”的斑驳白底大字。
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易中海停在走廊尽头那扇包着绿色人造革的木门前。
他抬起左手,看着那扇熟悉又陌生的门,深吸了一口气,屈起指节叩了三下。
“进。”
里头传出杨厂长带着几分疲惫的浑厚声音。
推开门,杨厂长正戴着黑框眼镜,眉头紧锁地盯着桌上的一份文件。
桌角放着个印着“劳动最光荣”的掉瓷搪瓷缸,正冒着腾腾热气。
听见动静,杨厂长一抬头,瞧见是聋老太太,惊得赶紧推开椅子,绕过宽大的实木办公桌迎了上来。
“哎哟喂!老太太!您怎么亲自来厂里了?”
“外头风多大啊,有事您让街道办打个电话,我派厂里的小吉普去接您啊!”
杨厂长双手扶住聋老太太的胳膊,殷勤地把她往待客的绿帆布沙发上引。
老太太顺势坐下,把拐棍往身前一立,根本不接他这套虚头巴脑的客套话,反倒是重重叹了口气:
“小杨啊,老婆子我今天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中海这手……厂委开会,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打算怎么安顿他?”
杨厂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目光不自然地落到易中海那只废掉的右手上,表情变得极为为难。
易中海站在沙发边上,佝偻着背,一言不发,两只脚紧紧并拢,活像个等着判罚的犯人。
“老太太,易师傅是我们厂建厂就在的老骨干,是国家的宝贵财富。这次易师傅受这么重的伤,厂里上下也都痛心呐!”
“这是厂里的损失,是国家的损失!”
杨厂长给老太太倒了杯热水,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两手交握搓了搓。
“可是咱们红星轧钢厂是生产单位,一个萝卜一个坑。”
“易师傅这手……车间台子上的活儿确实干不了了。”
“厂委开会研究过,打算把他调去后勤仓库当个库房保管员,算是内部消化。”
“工资待遇嘛,肯定是不能按八级工走了,得按三级工的行政岗走,一个月四十二块五。”
从九十九块钱、受万人敬仰的八级工,直接断崖式掉到四十二块五的仓库老头!
这落差比拿刀子剜易中海的肉还难受。
更别提去了仓库那种清水衙门,他就彻底成了厂里的边缘人,以后逢年过节谁还会提着大包小包去巴结他?
谁还会把他这个废人放在眼里?
易中海脸色惨白,左手死死捏着衣角,指关节都泛了白。
聋老太太冷眼看着,突然将手里的黄花梨拐棍重重杵了一下水磨石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小杨,中海可是厂里为数不多的八级钳工,在厂里干了半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这手是废了,拿不了大锉刀,可他脑子里的高级图纸没忘,那双看了几十年钢材的眼睛没瞎!”
老太太死死盯着杨厂长,一字一顿地戳他的肺管子。
“我可听街道办的王主任说了,你们厂里最近日子不好过吧?”
“苏联专家一走,工业部上个月拉练考核,你们轧钢厂的成绩可是不怎么理想的吧!”
“那些难啃的特种零件谁来弄?”
“指望那些连图纸都看不明白的毛头小子?”
“你要是交不上部的差,你这厂长的帽子,戴得稳吗?”
杨厂长猛地哆嗦了一下,彻底被戳中了痛处。
老太太说得一针见血,厂里现在面临最大的困境就是技术断层严重!
六级以上的老师傅凤毛麟角,四五级的青工又顶不上来,废品率居高不下。
上次工业部副部长朱有为来视察,发了好大一通火。
他最近愁得头发把把掉,晚上都睡不着觉。
“老太太,您的意思是……”
杨厂长收起了官腔,试探着探了探身子。
易中海此时终于抓住了机会,猛地抬起头,压着沙哑的嗓子开了口:
“厂长,我这手残了,这是我的命,我认。”
“我不占车间的指标拖后腿。”
“可厂里那帮三四级工考五级,总是卡在精度和余量上!”
“他们手劲够了,是火候和找平的眼力不到位。”
“我在车间待了三十年,这些窍门,我闭着眼睛摸一把铁屑,都知道差了几丝!” “所以我想厂里能不能以技术返聘,让我担任个技术顾问之类的工作?”
“毕竟虽然我的手废了,但是我的经验还在,眼光还在。”
“即便是干不了活了,但是教徒弟还是没问题的。”
“如果我能为厂里多培养几个高级钳工,一方面也算是解了厂里的燃眉之急,也算是为厂子里做贡献了不是!”
杨厂长靠在椅背上,从中山装兜里掏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在桌面上烦躁地顿了顿,点上火深吸了一口,陷入了极度的沉思。
办公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字声,每一秒对易中海来说都像是熬大鹰。
足足过了一支烟的功夫,杨厂长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猛地拍了桌子。
“易师傅,老太太说得在理,国家培养一个八级工不容易,不能就这么当废铁扔了!”
“我杨某人今天就赌一把!”
杨厂长站起身,端起搪瓷缸喝了口热水润嗓子。
“这样,后勤仓库你就别去了。”
“厂里马上成立一个‘青年技术攻坚指导小组’,你挂个名,职务叫‘钳工技术顾问’!”
易中海猛地抬起头,原本黯淡的眼睛里终于透出一丝光亮。
“不上机床,不扛产量考核指标。”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带徒弟!”
“在各个车间巡回指导,给那些遇到技术瓶颈的钳工开小灶。”
杨厂长伸出两根手指,目光灼灼。
“基本工资肯定不能按八级工发了,毕竟你不产生直接效益。”
“厂委那边我去顶着,特批给你定六十块钱的顾问津贴!”
“另外,咱们定个悬赏规矩:只要是你亲自教导出的徒弟,只要通过了厂里五级工的实操考核,每出一个,厂里单独奖励你二十块钱,外加两斤肉票的特殊津贴!”
杨厂长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丑话我说在前头,在你担任的技术顾问期间,如果在教导徒弟的过程中,依然存着藏一手的心思的话,那你还是去守仓库吧!”
六十块钱的底薪,加上只要带出五级工的徒弟,就能够另外获得20块的奖金和肉票。
虽然比不上之前的八级钳工一个月99块钱的工资,但是只要操作的好,带的徒弟足够的多,搞不好还能比之前八级钳工的收入更高
易中海脑子里嗡的一声,这条件远超他的心理预期。
虽然失去了直接操作的权力,但这“全厂技术顾问”的身份,简直就是给了他一把拿捏厂里年轻工人的尚方宝剑!
“谢谢厂长!谢谢厂长!”
“您放心,我一定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掏出来,绝不给咱们轧钢厂丢脸!”
易中海激动得眼眶通红,双腿一软,险些给杨厂长跪下,连连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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