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医院,三楼走廊尽头的重症病房。
风顺着没关严实的窗户缝往里死命地灌,吹得顶上的钨丝灯来回晃荡,把地上的影子拉得扭曲可怖。
冷白色的灯光打在斑驳的墙面上,刺鼻的消毒水味在这狭窄的空间里发酵,掩盖不住贾家彻底崩盘的腐朽气息。
秦淮茹直挺挺地躺在惨白的病床上,两眼发直,死死盯着天花板。
她旁边床头的铁架框里,刚生下来的小丫头片子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小脸皱巴巴的,皮包着骨头,可怜得让人心惊。
隔着不到两米的另一张病床上,贾东旭依然还处于深度昏迷当中。
整个人被白纱布从头到脚裹成了个人形粽子。
四肢关节上了夹板,管子插满全身。
连个粗重的声气儿都听不见,要不是旁边的盐水瓶里还在往下滴液,真跟停尸房里的死人没两样。
贾张氏盘腿坐在两张床中间的长条凳上,一张胖脸黑得像刮锅底的灶灰。
“丧门星!”
“我老贾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
她猛地一拍大腿,指着秦淮茹的鼻子就开始唾沫横飞。
“早不生晚不生,偏偏赶上东旭出事的时候生!”
“还生出这么个赔钱货!”
“肚皮一点都不争气,我看你就是专门来克我们老贾家的!”
“东旭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活蹦乱跳的去上班,怎么就让你克成了这副德行!”
贾张氏越骂越起劲,嗓门在空荡荡的病房里直拔高,吵得人脑仁疼。
门“吱呀”一声被大力推开。
值班的短发护士板着脸走进来,手里拿着个铝皮夹子,往床头的铁栏杆上重重一敲,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干什么呢?大半夜的号丧啊?”
“这里是医院,不是你们胡同口的菜市场!”
护士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上下打量着贾张氏,眼神厌恶到了极点。
“病人需要静养,别的病房还有重症患者休息。”
“再这么大喊大叫破坏规定,立马给我卷铺盖滚出去!”
贾张氏眼睛一瞪刚想撒泼,瞅见护士那身白大褂和冷冰冰的脸色,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进了肚子里。
她这辈子最会看人下菜碟,惹不起穿制服的公家人。
“行行行,我不说话了。”
贾张氏缩了缩脖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屁股坐回板凳上。
护士冷哼了一声,查完床头卡,转身离开带上了门。
门一关上,贾张氏不敢大声嚷嚷了,但那张碎嘴根本停不下来。
她压低了嗓音,嘴里细碎地嘟囔着,翻来覆去还是那些腌臜恶毒的词,全是对着秦淮茹和那个刚出生的丫头片子去的。
秦淮茹对婆婆的咒骂充耳不闻。
她其实根本听不进去贾张氏在念叨什么,脑子里一团乱麻,四面八方全是透不过气的绝望。
她终究是个从乡下土坷垃里走出来的村姑。
当年费尽心机,踩着媒人的门槛,顶着全村大姑娘小媳妇眼红的目光嫁进四九城。
图的就是个城市户口,图每个月有定量供应粮,图能当个昂首挺胸不用下地干农活的城里人。
那会儿贾东旭是轧钢厂的正式工,有易中海这个八级工师父罩着,日子看着多有奔头,多风光。
可现在全毁了。
贾东旭成了个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的高位截瘫废人。
偷公家紫铜的事情败露,黑白两道同时爆雷,厂里直接给开了除,连带着看病报销的待遇也没了。
这就意味着,她连去厂里顶岗接班的资格都被彻底掐死。
没工作,没定量,没进项。
肚子里生出来的又是个没用的丫头片子,连给贾家传宗接代的功劳都算不上。
家里还有个吃死老子的半大小子的棒梗。
秦淮茹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大灾荒年,没钱没粮,一家五口张着嘴,这根本就是伸着脖子等死。
她平日里再会装可怜,再会算计那些油盐酱醋,那也是建立在男人有工资能养家的基础上去占邻居点小便宜。
真碰上这种天塌下来的大灾难,她那点农村带来的浅薄见识根本不够用,整个人彻底懵了,手足无措。
半个钟头过去,贾张氏大概是骂得口干舌燥,终于闭上了嘴。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走着。
贾张氏挪了挪发麻的屁股,那双浑浊的三角眼在昏暗的光线下,突然敛去了平日里那种胡搅蛮缠的戾气,换上了一副极其冷酷、清醒的眼神。
四合院里的人,大多数都被贾张氏那副满地打滚、招魂叫屈的做派给骗了,背地里笑话她是个没脑子的老虔婆。
其实大错特错。
一个没文化的乡下寡妇,能在四九城的四合院里扎下根,把老贾留下的工位稳稳传给儿子,还让儿子拜了全院最有本事的八级工当师父,甚至把易中海拿捏得死死的。
这哪里是个蠢货能干出来的事?
撒泼打滚、蛮不讲理,那是她用来占便宜、护食的武器,是她在外头立起来的刺猬壳。
如今这壳子被现实砸了个稀巴烂,到了老贾家生死存亡的悬崖边上,这老寡妇终于露出了骨子里的精明和狠辣。
贾张氏站起身,走到秦淮茹床边,伸手扯过一张破板凳坐下。
她压低声音,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带着不容反驳的决绝。
“淮茹,别搁那儿挺尸装死了。”
“东旭成了这副样子,天算是塌了一半。”
“咱们娘俩要是再不拿个章程出来,回了院子,不出半个月,咱们全家都得活活地饿死!”
秦淮茹木然地转过头,眼眶通红,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浓浓的哭腔:
“妈,东旭的工作被厂里开了,我连去顶岗的路都断了。”
“这往后连口粮本都没有,拿什么活啊……”
“拿什么活?算计着活!”
贾张氏冷笑一声,三角眼里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狠劲。
“老易那边,你得给我死死抓牢了!”
“易中海能在家底儿被偷光的前提下,还拼了命地为东旭还了赌场的高利贷。”
“他图什么?”
“图东旭给他养老摔盆!”
“现在东旭瘫了,他易中海的盘算落了空,肯定想甩了咱们这个填不满的大包袱。”
贾张氏干瘦的手指在床沿上敲得“笃笃”响,咬牙切齿地说道:
“门儿都没有!”
“他易中海是个绝户,这是他这辈子拔不掉的软肋。”
“他花在咱们家那么多钱,沉没本钱太大,绝不可能甘心打水漂。”
“回院子以后,你带着棒梗,天天去他家屋门前跪着哭!就拿棒梗说事!”
“告诉他,东旭废了,棒梗以后就是他亲孙子,棒梗给他披麻戴孝!”
“只要老易还想要个人给他死后抬棺材,咱们就用这套绝户索,把他脖子勒死。”
“他的那六十块钱技术顾问工资,就是咱们家的饭碗,一分钱都别想留给别人!”
秦淮茹咽了口唾沫,心头剧烈跳动。
这的确是个办法。易中海要脸面,要养老,用棒梗吊着他,确实能榨出最后的油水。
但大灾荒年,光有钱没用,得有真金白银的粮食填肚子。
“妈,就算一大爷肯掏钱,这年头去黑市买高价粮,也撑活不了一家五口啊。”
“有价无市的世道,拿钱也买不到棒子面。”
贾张氏盯着秦淮茹那张虽然刚生完孩子略显苍白、但底子依旧丰腴妖娆的脸盘子,眼里闪过一丝毫无底线的算计。
“所以,咱们还得找个手里有粮的活财神。”
“何雨柱!”
贾张氏从黄黑的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那小畜生现在当了食堂副主任,兼着采购干事,他手指缝里随便漏出点肉汤,就够咱们全家吃香喝辣。”
秦淮茹一听这名字,脸色瞬间惨白:
“妈!傻柱现在恨透了咱们,怎么可能接济咱们家?”
“他看咱们的眼神,恨不得咱们去死!”
“哼!”
“男人,哪有不偷腥的猫!”
贾张氏冷哼着,凑到秦淮茹耳边,说出的话极其阴毒,彻底撕破了最后一层伦理的窗户纸。
“他何雨柱血气方刚的,连个媳妇都没说上。”
“你虽然是个生过两个孩子的女人,但身段摆在那儿。”
“对付这种毛头小子的手段,还用我手把手教你?”
秦淮茹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起来,手死死攥着被角:
“妈!”
“你让我去……这要是传出去,我还要不要脸了?”
“东旭还躺在旁边呢!”
“命都没了,要脸顶个屁用!”
“东旭瘫了,他还能管得了你?”
贾张氏压着嗓子低吼,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在秦淮茹脸上。
“我告诉你秦淮茹,只要能从何雨柱那王八蛋手里抠出粮食来养活我乖孙棒梗,你就是脱光了爬进他屋里,我都当瞎子看不见!”
“不去,你就带着你这个赔钱货闺女饿死在街头。”
“你想清楚,是去哄男人换馒头,还是抱着你闺女去啃树皮!”
病房里死一般沉寂。
秦淮茹胸膛剧烈起伏着。
贾张氏这番话,算是把她最后一点做人的遮羞布撕得粉碎,直接把她往火坑里推。
但不得不承认,贾张氏切中了要害。
为了活下去,为了棒梗,为了不回乡下种地,她没有别的选择。
回想何雨柱那高大壮实的身板,还有那天天往家里带的红烧肉、极品排骨,那霸道得让人发狂的肉香。
再看一眼旁边瘫成一滩烂泥、下半辈子只能拉在床上的贾东旭。
秦淮茹的眼神渐渐从震惊、屈辱,变成了一潭死水,最后凝结成一种极其势利的冰冷。
她闭上眼睛,干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我知道了,妈。”
“为了棒梗,为了咱们家,我豁出去了。”
这一刻,那个从农村出来的、还有点懵懂底线的秦淮茹彻底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了生存不择手段,随时准备吸血的毒蜘蛛。
婆媳俩在昏暗的病房里,靠着极其无耻的算计,总算勉强拼凑出了一套度过眼前危机的生存法则。
就在她们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觉得未来的日子还能靠着吸血挣扎下去的时候。
走廊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鞋声。
“砰”的一声,病房门被毫无顾忌地推开。
刚才那个值班护士走了进来,只是这次手里拿着一张长长的、盖着医院财务科鲜红大印的单据走了进来。
她站定在病床前,目光在秦淮茹和贾张氏脸上扫过。
“贾东旭和秦淮茹的家属是吧?”
护士抖了抖手里的单子,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刚才红星轧钢厂保卫科连夜往医院挂了电话。”
“贾东旭因为盗窃公家重要军工物资,已经被厂里正式开除公职。”
“厂保卫科通知财务处,他的情况涉嫌犯罪,之前的公费医疗报销待遇全部取消!”
护士把那张长长的收费单直接拍在病床边的小柜子上,声音冰冷刺骨。
“去一楼大厅缴费窗口,把抢救费、手术费、住院费还有这两天的天价药费,全额交一下。”
“一共是一百二十七块五毛。”
“明天早上八点交接班之前见不到钱,我们医院就只能拔管停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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