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那抹鱼肚白被日头撕开的时候,青柳岗上的露水还没干。
陈泽提着两颗人头走上山坡,脚下的野草被露水打湿,裤腿很快洇了一片深色。山风裹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灌进鼻腔,混着手里那两颗脑袋上残存的血腥味,搅在一块,说不上好闻。
师父的坟头还是昨天的样子,引路幡被夜里的风吹歪了,斜戳在黄土堆上,像个喝醉了酒的老头子。
陈泽蹲下身,把蛇牙和蝎尾的头颅并排摆在墓碑前。
“师父。”
陈泽的嗓子干得冒烟,一整夜没喝过水。
“杀了,这个仇,我报了。”
他伸手把引路幡扶正,插实,又把坟头上被风刮散的浮土拢了拢。
“您那八极拳,我练到化劲了。”
风过坟头,引路幡上的白布条猎猎作响。
“您老安心歇着吧,残咀图我收好了,等处理完所有的事情,我就回去找残咀图所画的位置。”
说完,陈泽退后两步,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
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正要转身下山。
坡底传上来一阵嘈杂。
骂骂咧咧的声音混着拖拽和挣扎,听着像在赶猪。
陈泽偏头往下看。
赵烈和胖子一左一右,架着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人往山上拽。
被架的那个两条腿在地上乱蹬,跟只被掐住脖子的鸡差不多。
“走!给老子走!腿断了也得爬上去!”赵烈扯着瘦猴的后领,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盘着,脸涨成了猪肝色。
胖子在另一边揪着瘦猴的胳膊,平时嘻嘻哈哈的圆脸上挂着一种从未见过的冷。
他没骂人,但攥着瘦猴手腕的力道把骨头都攥出了响。
瘦猴的脸惨白一片,左边颧骨肿了老大一块,鼻孔下面挂着两道干涸的血痂,被打过了,而且打得不轻。
陈泽皱了皱眉。
三个人跌跌撞撞上了坡,赵烈一把将瘦猴摔在地上。
瘦猴的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龇牙,但愣是没敢吭一声。
“陈师兄!”赵烈喘着粗气冲过来,浑身上下都在抖,不是累的,是气的。
“怎么回事?”
赵烈的牙齿咬得太紧了,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好半天才把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个狗东西,吃里扒外!师父的死,他也有份!”
瘦猴趴在地上,脑袋埋得低低的,十根手指抠着泥土,指根往外渗着血。
陈泽没急着开口,目光从瘦猴身上扫过,又回到赵烈脸上。
“说清楚。”
赵烈咽了口唾沫,声音劈了半截:“昨晚我和胖子去他家找他,这王八蛋一看到我俩,掉头就跑!我他妈当时就觉着不对,师父出事了你不来送终也就算了,见着师兄弟还跑什么?”
胖子接上话茬,嗓门压得很低,像是不愿意说出口:“追上了之后问他,他一开始死活不认,嘴硬得跟石头一样,烈哥按着他打了两巴掌,他就软了……”
胖子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收了人家的银子,把武院的动静全卖了。师父什么时候在,什么时候不在,弟子几点散,全告诉了外人。”
山风灌过来,坟头的纸灰被吹起几片。
陈泽的脊背没动,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看了瘦猴一眼。
这一眼让瘦猴的身子缩得更紧了,额头抵着地面,肩膀一耸一耸。
赵烈越说越上火,声音拔高了半截:“那些人就是靠他提供的消息,挑了师父独自一人的夜里动的手!就是他害死的师父!”
“我没有!不关我的事!”瘦猴终于开口了,声音尖细得走了调,脑袋从地上抬起来一点,满脸全是泥和泪混在一块的脏东西,“我真的不知道他们要杀人!我娘病着,家里连米都快没了……我才……”
“放你娘的屁!”赵烈一脚踹在瘦猴腰上,把人踹得翻了个滚。
瘦猴蜷在地上,被踹得直干呕,嘴里呜呜咽咽说不出完整的话。
胖子拽住赵烈的胳膊,没让他再动脚。
“行了烈哥,别踹了。”
赵烈的胸膛剧烈起伏,鼻孔里喷着粗气,像头被激怒的牛犊子。
“陈师兄,你说怎么办!”
陈泽没应。
他走到瘦猴跟前,蹲下身。
瘦猴的眼神躲闪,根本不敢跟陈泽对视,整个人哆嗦得跟筛糠似的。
陈泽抬了抬下巴,指向墓碑前那两颗血肉模糊的人头。
“看到了吗。”
瘦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偏过脑袋,视线触到那两颗东西的瞬间,瞳孔猛地放大。他认出了其中一个。
当初笑眯眯递给他碎银的那张脸,如今歪在泥地上,嘴角裂到了耳根,死相凄惨。
“杀师父的人,我昨晚宰了。”
瘦猴的喉结上下滑了两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
赵烈冲上来一步:“杀了又怎么样!就是因为这狗东西透的消息。”
“赵烈。”陈泽打断他,语气没加重,但赵烈的嘴闭上了。
陈泽站起来。
“师父的死,跟瘦猴没有直接关系。那两个人是冲着师父手里的东西来的,有瘦猴没瘦猴,他们迟早会动手。”
赵烈愣住了。
“可……可他卖了武院的消息……”
“他卖的那点东西,对那两个人来说有没有都一样。”陈泽拍了拍手上的土,“化劲高手要杀一个人,不需要什么内应。”
陈泽没有多想对方为什么要找个内应,或许是不想闹出太大动静吧。
赵烈张着嘴,一肚子火气找不到地方撒,憋得整张脸通红。
陈泽没再解释。他回头看了瘦猴一眼。
“起来,给师父磕头。”
瘦猴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膝行到张山坟前,额头砸在硬土上,砰砰砰磕了十几个响头,磕到额角渗出血来都没停。
“师父!我错了!我鬼迷心窍!我……我不是人……”
哭声撕心裂肺,鼻涕眼泪混着血流了满脸。
赵烈别过脸去,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走上前,一把揪起瘦猴的后领,逼着他面朝陈泽跪好。
瘦猴膝行两步,扑到陈泽脚前。
“陈师兄,打我也行骂我也行,我不该收那个银子……”
陈泽叹了口气,没伸手拉他,也没再说什么重话。
“回去吧。”
他转过身,迈步往山下走。
赵烈和胖子跟上,瘦猴还跪在原地,没敢动。
等到三个人的背影快走到坡底了,他才慢慢转过身,视线落在那两颗人头上。
蛇牙那颗脑袋歪在碎石间,死鱼眼朝天翻着。
瘦猴盯着看了好一阵。
然后他伸手,从地上摸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第一下砸下去的时候手在发抖。
第二下就不抖了。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石头上沾满了脑浆和碎骨,他一下接一下,直到手臂酸麻,直到那两颗脑袋变成一摊分不清五官的烂泥。
瘦猴扔掉石头,瘫坐在坟前,浑身上下被溅得像个血人。
他盯着那摊东西看了许久,哭不出来了,就那么空洞洞地坐着。
坡下的路上,陈泽回头看了一眼山顶的方向,什么也没说。
“赵烈,下午把武院的人叫齐,都到武院来,我有安排。”
赵烈应了一声,带着胖子拐进了镇子方向的岔路。
陈泽独自往城里走。
脑子里翻着昨晚的事,那个挡在蛇牙面前的刀客,一刀逼退两个化劲重伤之人,出手干净利落,似乎叫沈放。
沈……难道是沈青衣的关系?
可自己与对方萍水相逢,对方为什么要帮忙?
陈泽拐进内城,在李家门前站定。
门房认得他,这回门开得比上次还快。
正厅里,李俊斜靠在圈椅上,木拐搁在手边,看到陈泽进来,身子猛地前倾。
陈泽从怀里掏出那一沓银票,搁在茶几上。
李俊瞪着银票,又抬头瞪着陈泽。
“你拿回来干什么?”
“用不上了,有人给了别的东西,比银子管用。”
李俊的嘴皮子哆嗦了几下。
“那……那两个狗东西?”
“死了。”
李俊拍着扶手就站了起来,木拐差点倒地上,一瘸一拐冲过来,两手抓着陈泽的肩膀晃,嗓门大得隔壁屋的丫鬟都探了头。
“死了?!真他妈死了?哈哈哈哈!死得好!”
李父从后堂快步赶出来,看到儿子一蹦一跳的样子,差点以为疯了。
陈泽被他摇得脑袋晃,伸手把李俊按回椅子上。从腰间暗袋里掏出一只青瓷小瓶,搁在银票旁边。
“这个你拿着,里面的药分三次服,每次间隔七日。你身上的余毒应该能清干净,到时候重新练功,底子还在,武道这条路还没断。”
李俊接过瓶子的手在颤,不是激动,是另一种什么说不清的东西涌上来,堵在嗓子眼。
“你……你入化劲了?”
陈泽点头,没展开说。
“多谢你们那晚的银子,虽然没花出去,但这份情义比银子值钱。”
说完起身,拱了拱手,走了。
李俊坐在椅子上,攥着那只青瓷瓶,盯着陈泽出去的那扇门,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
从嗓子眼里迸出来的笑,越笑越大声,笑到后来整个人弓在椅子上,肩膀一抖一抖。
李父走过来,刚要问句怎么了。
李俊抬起头。
在笑,眼眶里的水也在往下淌。
“爹,你说可笑不可笑。”李俊抹了把脸,鼻音浓得跟感冒似的,“当初在武院的时候,我看不起他,嫌他是龙王湾来的泥腿子,论家世论出身论天赋,我哪样不比他强?”
李父没接话。
“现在呢,”李俊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废腿,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泥腿子化劲了,我他妈连外劲都保不住。”
他把青瓷瓶捏在掌心里,骨节收紧。
“不过没关系。”李俊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把拐杖捞起来,一瘸一拐走向后院练功房的方向。
“腿废了又怎样,药在手里,毒解了重新练就是。”
他推开练功房的门,满屋灰尘呛了一鼻子。
“陈泽那狗东西能从泥里爬出来,老子李俊凭什么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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