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说：“你听见没有？”
妇人忽然笑了。笑声不大，可听着让人汗毛直竖。
她说：“你怕了？当初你养那些东西的时候，你可没怕过。”
中年人把佛珠往桌上一拍：“你少说两句。这事要是捅出去，你我都活不成。”
“我本来就活不成。”
妇人说完这句，站起身，转身出了屋子：“你忘了吗？我早就死了，作为新妇被你豢养的鬼母害死了。”
中年人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打开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木匣子。
匣子里装着一沓纸，他一张一张地看，看完就扔进火盆里。
火舌舔着纸边，卷起来，烧成灰。
碗儿看准时机，翻身下了屋顶，落在门外。
她推门进去。
中年人抬起头，手里的纸还捏着，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惨白。
“你是谁？”
“乞姑道婆。赵明远。”碗儿说，“你豢养鬼母鬼子可知错。”
赵明远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娘娘饶命！不是我，是……是我堂兄让我干的！他说养鬼母能聚财运、能保官运，让我帮他看着那些瓦罐，每年给他供三十六个死婴的骨灰，他拿去做小鬼……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碗儿没动：“鬼母在哪儿？”
“刚刚出去的就是，”
“那只是鬼，我问真正的鬼母在哪。”
赵明远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在……在后院地窖里。她当年怀胎八月，胎死腹中，大出血没救回来。我堂兄说，一尸两命，怨气最重，炼成鬼母比什么都好使……”
他说着说着，声音变了。
碗儿听见后院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撞破了门板。
赵明远猛地站起来，脸上一下子没了血色，转身就要往外跑。
碗儿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摔在地上：“你做了什么？”
“我没做——”
赵明远的话没说完，后院的尖叫声停了。
院子里安静得不正常。
碗儿松开赵明远，快步走到后门。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腥臭扑面而来。
后院的地窖门已经炸开了，碎木板飞得到处都是。
地窖口黑洞洞的，往外冒着黑气。
黑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慢吞吞的，像是什么大家伙在往外爬。
赵明远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到后院，看见地窖口的样子，整个人僵住了。
黑气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白得像瓷器，骨节分明，指甲又长又尖，颜色发黑。
两只手扒住地窖口的地面，用力一撑，一个东西从黑气里升了起来。
那是一个女人。
她挺着大肚子，浑身上下的皮肤白得发青，能看见底下的血管。
两只眼睛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黑洞里往外淌着黑水。
她的嘴一张一合，发出一种声音，像哭，又像笑。
赵明远瘫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玉贞……”
鬼母听见这个名字，脑袋猛地转过来，黑洞洞的眼窝对准了赵明远。
她张嘴了：“明远，我的孩子呢？”
赵明远哆哆嗦嗦：“我让它们去帮我办事去了。”
“那为什么还没有回来。”
赵明远头冒冷汗：“这……这个……”
鬼母的几个孩子被他指使出去杀人，可有几家有点手段鬼子折算了，还要包括被知道了鬼母肯定生气。
“你把我埋在地底下，用铁链锁着我，用符咒压着我。你不让我走，还害死了我的孩子！。”
赵明远拼命往后缩：“我是为了你好！你死了还能修成鬼仙，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鬼母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朝赵明远的方向轻轻一抓。
赵明远的身体猛地僵住，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身体从内部开始鼓胀，像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碗儿抬手一道青光打在赵明远身上，那股抓力被打断，赵明远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上。
可已经来不及了。
赵明远的肚皮上裂开了几条缝，从缝里伸出几根细小的手指，嫩红色的，湿淋淋的，像刚出生的老鼠。
赵明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发出一声惨叫，然后没了声息。
鬼母收回手，黑洞洞的眼窝转向碗儿。
“你帮他？”鬼母的声音还是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帮他？”碗儿说，“不，我来，是送你走的。”
“人死灯灭，早入轮回。”
“放屁”
鬼母发出一声尖啸：“我和我的孩子会一直在一起。”
声音炸开来，院子里的砖瓦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碗儿看明白了。
赵明远养的这只鬼母，肚子里不止死了一个孩子。
他把他能找到的所有死婴、死胎，全都塞进了这只鬼母的肚子里，让她用自己的怨气养着它们。
鬼母越养越凶，越凶越能养更多的小鬼。
鬼母朝碗儿扑过来。
她的速度快得不像话，碗儿侧身闪开，鬼母的一只手擦着她的肩膀过去，袖子被撕下一大块。
鬼母的手指甲上沾了碗儿肩头的血，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然后笑了。
那张白惨惨的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你也是女人。”鬼母说，“应该懂我的苦。”
“我受了这样的委屈，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可赵明远已经死了。”
“那就让天下人为我陪葬。”
“油盐不进。”
碗儿退了两步，从腰间抽出桃木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剑身上。
桃木剑嗡地一声亮了，青光大盛。
碗儿挥剑斩过去。
鬼母不躲，伸手抓住了剑身。桃木剑上的青光烧得她手掌滋滋作响，可她抓着不放，像是在试自己能撑多久。
“没用的。”鬼母说，“我肚子里有八十三个孩子，八十三个。你杀我一个，八十三个都出来。”
“到时候天下大乱，哈哈哈！”
她说完这句话，肚皮猛地鼓胀了一下，比之前大了一圈。
碗儿松开桃木剑，后退了三步。
她知道鬼母没有说谎。
如果让这八十三个小鬼同时出来，整个河间府城，从城门到城墙，从街巷到民宅，没有一个人能活。
小鬼见人就钻，钻进肚子吃五脏，钻进脑子吃脑髓，吃完一个换一个，直到把这城里的活人吃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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