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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 515【忆中人】

松涛堂内。

谢璟笑眯眯地望著薛淮,和蔼地说道:「薛通政,听闻你最近忙于漕海联运新政,还有空闲来看望老夫,这份心意当真令老夫感动。」

薛淮坐在下首,从容道:「老公爷这话可是折杀晚辈了。老公爷乃国之柱石,闲暇之余能聆听老公爷教诲,是晚辈求之不得的幸事。况且此番主要是陪徐姑娘前来为您诊治旧疾,事关老公爷贵体安康,薛淮岂敢怠慢?」

他这番话其实有两层意思,其一是表达对大燕勋贵第一人的尊重,其二则是表明他和徐知微绝非普通的好友关系,否则不会在百忙之中特地抽空陪她走一趟。

谢璟人老成精,自然能够品出薛淮的言外之意,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坐在薛淮身边的徐知微,暗暗感慨的确是一对壁人。

目光收回之际,老人注意到肃立一侧的长孙脸上那一闪即逝的沉肃表情。

嗯?

感受到堂内略有些古怪的氛围,老人很快便反应过来,看来先前他的判断不够精准。

谢骁这小子肯定是想治好他的旧疾,但他未必是想和清流一派加深联系,反倒是和那个徐丫头有关。

一念及此,谢璟不由得再看了一眼徐知微。

虽然暂时还不清楚此人的医术究竟是否有谢骁鼓吹得那般神奇,单看容貌和身段确实称得上万中无一,尤其是那股清冷出尘的气质极为少见,谢骁一见倾心倒也可以理解。

然而即便抛开薛淮的存在不谈,谢璟也不会容许谢骁迎娶一个没有任何身世背景的医女,便是神医也不行。

关于谢骁的婚事,谢璟之所以容许他二干一岁还未成婚,是希望他能够得到那位云安公主的青睐。

姜璃不是天子的亲生女儿,谢骁娶她不会存在太大风险,而且姜璃深受皇太后、天子和那几位成年皇子的疼爱,她若嫁给谢骁,这对魏国公府的百年基业大有裨益。

更重要的是,当年齐王夫妇死的早,必然给姜璃留下了不少遗泽,这才是谢璟最看重的地方。

和姜璃相比,面前这个徐丫头显然差得远。

谢璟按下心里翻涌的思绪,对薛淮说道:「薛通政心怀社稷之余,还能记挂老朽这衰朽之躯,著实难得。」

薛淮微笑道:「老公爷言重了。」

谢璟微微颔首,这才顺理成章地转向徐知微,温和道:「徐神医,劳烦你跑这一趟。

老夫这腿是当年在北疆与鞑靼人厮杀时落下的病根,年轻时仗著筋骨强健不当回事,如今年纪大了,到了秋冬便酸胀沉痛,遇寒更甚,有时僵硬得难以屈伸,连走路都费劲。」

「国公爷,治病救人乃是医者本分。」

徐知微缓缓站起身来,福礼道:「请容民女先诊脉。

17

这是题中应有之义,谢璟自无不允。

徐知微来到榻边预备好的圆凳上坐下,伸出三指轻轻搭在谢璟的腕间。

暖阁内变得无比安静,薛淮神色从容地坐在原处,目光在徐知微和谢璟之间游移,而站在不远处的谢骁看似关切地望著祖父,实则一直不受控制地瞥向徐知微几近完美的容颜。

徐知微诊脉的时间比寻常大夫长了许多。

她时而凝眉,时而闭目细察指下脉象的细微变化。

谢璟也不催促,久经沙场的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只不过随著距离的拉近,当老人的视线再一次落在徐知微的脸上,虽然没有谢骁那种惊艳和心动的感觉,却有另一种震惊从心底浮现。

怎么可能会如此相像?

记忆的闸门悄然打开,谢璟想起一桩发生于二十年前的往事。

那时他已是位高权重且年富力强的京军三千营都督,想要奉迎讨好他的官员和武将不计其数,其中有一人虽然官职不高,但是因为他家和谢家有一些拐弯抹角的关系,兼之他的职事颇为重要,谢璟对其还算宽厚。

他记得那人名叫凌青,时任兵部武库司郎中。

凌青有二子一女,两个儿子资质平平,倒是那个女儿生得容貌极好,单论长相丝毫不弱于京中那些世家大族的贵小姐。

谢璟也曾见过她数面,只是他对女色不算热衷,那时候一心想著争权夺利,否则凌青多半会把那个名叫凌英的女子送到他府上做妾。

或许是因为年迈健忘的缘故,谢璟一开始并未想起徐知微和凌英的相似之处,直到对方来到身旁为他诊脉,谢璟才猛然记起这件事。

可是————

凌青因为那桩兵部贪墨大案而畏罪自尽,凌家也被抄家,连带著凌英的夫家也受到牵连,这两家人早就消失在岁月长河之中,怎会突然冒出来一个和凌英容貌相似的徐知微?

而且这徐知微居然还是享誉江南的神医,甚至和简在帝心的薛淮走得这么近。

「国公爷的痛处是否主要在膝踝关节?是否伴有腰背僵硬酸痛?阴雨天及夜里是否加剧?平日可畏寒怕风?」

便在这时,徐知微平静的语调将谢璟从回忆中惊醒。

他面色和蔼地看著对方,点头道:「双膝尤甚,踝关节次之,腰背近两年也时有酸痛。确如你所言,阴雨雪天痛如刀绞,夜里常被痛醒,畏寒怕风更是常事,府中炭火比别处要烧得更旺些。」

先前徐知微刚进来的时候就发现这处暖阁的温度明显偏高,她稍作思忖,又道:「烦请国公爷稍抬一下右腿。」

谢璟依言抬起右腿,动作略显吃力。

徐知微抬手探向他的膝关节周围,按压一处穴位并问道:「国公爷,此处可有感觉?」

「有些酸胀。」

「这里呢?」

「刺痛。」

检查完毕之后,徐知微对谢璟说道:「国公爷,您这旧疾乃是当年在战场上,风寒湿邪深入经络筋骨,盘踞日久所致。风寒湿三气夹杂,尤以寒邪、湿邪为甚,深入骨节缠绵难愈。此非脏腑中毒,亦非外伤遗留异物,乃典型的寒湿痹阻、气血不通之证。年深日久,正气渐亏,邪气更盛,故疼痛日剧,屈伸不利,遇寒加剧。」

谢璟暂时压下对徐知微身世的好奇,赞许道:「神医所言极是,宫中太医也多是这般说法。只是治法虽有,效果却难持久。」

徐知微重新端坐,语调清冷如泉:「您这寒湿痹阻之证非一日之寒,犹如千年古木根深蒂固之藤蔓,缠绕筋骨阻塞气血。之所以久治难愈,症结便在于邪气盘踞日久,已非单纯风寒湿三气作祟,更兼气血亏虚无力驱邪,且寒湿郁久,部分已化为顽痰死血,胶著于经络骨缝之间,如同河道淤塞之顽垢,非寻常药力可涤荡。」

这番剖析深入肌理,远比太医们笼统的「风寒湿痹」更为精准透彻。

谢璟眼中精光一闪,缓缓点头道:「神医所见似乎更深一层。」

徐知微继续道:「当下寒冬时节阴气最盛,正是您痛楚最剧之时。若想立竿见影缓解国公爷此刻之苦楚,民女可施以针灸之术,以烧山火之法,引动体内微阳,先破其寒凝之势,疏通局部气血,或可暂缓膝踝剧痛与僵硬之感,让您今夜能安枕片刻。

「烧山火?」

谢璟面上浮现一丝好奇。

徐知微遂解释道:「此乃一种温补行气的特殊针法,施针时辅以特定的捻转手法,能使针下产生温热之感,如同引燃薪火,逐步驱散寒湿。此法对施针者指力、认穴精准及对气机流转的感知要求极高,稍有不慎便难达其效。」

谢骁忍不住插言道:「徐神医,此法可有风险?」

他虽然想迫切和徐知微加深联系,但是不会在祖父的身体上胡来,毕竟谢璟就是魏国公府谢家数百人的定海神针,只要他还能站在朝堂上,谢家在军中的地位就不会下降。

徐知微没有看他,淡然道:「勋卫放心,此针法温和,旨在激发自身阳气,而非强行攻伐。国公爷虽年事已高,但根基仍存,足可承受。风险在于施术者技艺不精,无法引动针感,则徒劳无功。民女于此道,略有心得。」

谢骁还要再说,谢璟已经大手一挥道:「神医尽管施为,老夫戎马半生,何惧区区银针?若能解片刻之苦,便是大善!」

薛淮在一旁安静地看著,眼中是对徐知微绝对的信任。

徐知微不再多言,示意春棠和秋蕙打开药箱。

她取出的并非寻常银针,而是数根细如牛毫,泛著奇异温润光泽的金针。

她净手凝神,取穴精准无比,双膝取犊鼻、鹤顶、阳陵泉、足三里,踝部取解溪、丘墟,辅以腰部的命门、肾俞。

下针时,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快得令人眼花缭乱,却又带著一种无比和谐的韵律。

每一针落下,她纤长的手指便以一种细密的手法捻动金针,时而轻提慢按,时而快速捻转。

谢璟只觉针尖微颤之处,一股股奇异的暖流循著针刺的脉络,如同涓涓细流,又似星火燎原,缓缓扩散开来,原本僵硬刺骨的膝踝关节,竟真的感觉到丝丝缕缕的温热在滋生盘绕,那深入骨髓的阴寒酸痛,仿佛被这股暖意一点点化开驱散。

约莫一刻钟后,徐知微凝神收针。

谢璟长长叶出一口气,细细感受双腿的状况,几息之后情不自禁地赞道:「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老夫今日才知何为烧山火,这双腿虽仍有沉重之感,但痛楚确实锐减,寒气退去了大半!」

「徐神医,真乃国手也!」

暖阁内所有人都面露笑意,谢骁欣喜又敬佩地看向徐知微,但是很快他脸上的笑意就变得有些艰涩。

因为徐知微从始至终没有多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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