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凌风在外打仗,她就在家里算账。
算到眼睛发酸,算到手指发僵,算到趴在桌上睡着。
她想起挺着大肚子还要去酒坊处理事务的辛苦。
那些妇人看见她,总是劝她歇着。可她不敢歇,也不能歇。酒坊刚起步,事事都要盯着。
可此刻,那些苦,都值了。
她看着凌风。
看着他站在人群中的模样。
看着他写下那两个字时认真的侧脸。
看着他此刻被众人围着,却还是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的目光。
她忽然笑了。
笑得眼眶红红的,笑得满脸是泪。
这时,林月茹从人群里挤过来。
她走到苏清雪身边,挽住她的胳膊,看着那张红纸上的两个字,笑道。
“姐姐的名字要是不在上面,我可不依。”
苏清雪转过头,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清瘦的脸,看着她那双满是笑意的眼睛。
她伸手,握住林月茹的手。
“你这丫头。”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妹妹,以后你的名字,也一定能刻在军医营的牌匾上。”
林月茹愣住了。
然后,她的眼眶,也红了。
“我吗?可我一女子……”
“夫君说了,没什么不可能的!”
两个女子,站在院子里,站在阳光下,手挽着手,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有姐妹的情分。
有同甘共苦的默契。
有这辈子都不会分开的笃定。
凌风站在一旁,看着她们。
他没有说话。
只是嘴角,微微扬起。
院门口,两个半大小子探着脑袋往里瞅。
石锁把脖子伸得老长,想看清里面的情形。
可人太多了,他只能看见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
石蛋个子矮,什么都看不见,急得直跳脚。
他扯扯石锁的袖子。
“哥,啥叫商会?”
石锁挠挠头。
“商会就是……就是做大买卖的地方。”
石蛋眨眨眼。
“那咱们能去吗?”
石锁瞪他一眼。
“你想啥呢?咱们是要保护大人的!日后跟南宫先生学得本事了,要跟大人冲锋陷阵的!哪能去做买卖?”
石蛋恍然大悟。
“哦对对对!咱们是要打仗的!”
两个小子,眼睛亮晶晶的,满脸都是认真。
他们缩回脑袋,不再往里挤。
只是蹲在院门口,继续等着。
等着他们的千户。
等着他们的家。
院子里,凌风抬起头,看向院门口。
他看见那两个缩回去的小脑袋,看见他们蹲在门边认真等待的模样。
他笑了笑。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还在议论纷纷的人。
“今日高兴,都别走。刘三带来的那坛醉人仙,开了。”
众人欢呼起来。
院子里,笑声一片。
那日之后,风雪商会的名字,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威北关的每一个角落。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到处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凌千户和夫人开了个商会,叫风雪。”
“啥商会?不就是那个酒坊吗?”
“可不光酒坊!我有个小道消息,说转运司的郑司丞亲自登门要签契约,户部的订单都到了!三千坛烧刀子!五百坛仙人醉!”
“三千坛?我的娘嘞,这得多少钱?”
有人掰着手指头算。
一坛烧刀子卖二两银子,三千坛就是六千两。
仙人醉更贵,一坛十两,五百坛就是五千两。
加起来,一万多两。
“一万多两?这他娘的,得堆多大一堆?”
“反正够你花十辈子。”
有人羡慕,咂着嘴。
有人眼红,酸溜溜地嘀咕。
“一个当兵的,不好好打仗,做什么买卖?”
旁边的人瞪他一眼。
“你懂个屁!凌千户的买卖,赚的钱全用在军属身上了。我妹子就在酒坊干活,一个月二两银子,养活一家老小。”
那人讪讪闭嘴。
更多的人,是在琢磨另一件事。
户部的订单,那是朝廷的买卖。
转运司的契约,那是官方的认可。
这商会能在关城立住,背后站着的,可不只是凌风一个人。
那是朝廷。
那是徐帅。
那是整个威北军。
以后谁动凌风,就是动朝廷的买卖。
那些曾经打酒坊主意的人,当夜就把伸出的手缩了回去。
关城东街,有家老字号酒坊,叫“永兴”。
东家姓吴,五十多岁,在关城开酒坊开了三十年。
凌家酒坊没开之前,关城最好的酒,就是他家的。
可烧刀子一出,他家的酒,就没人喝了。
吴掌柜心里憋着气,私下联络了几家老字号,想联合起来挤兑凌家酒坊。
你酒烈是吧?我降价。
你卖二两,我卖一两半。
你卖一两半,我卖一两。
亏本也要把你挤垮。
可消息传来那天夜里,吴掌柜坐在家里,沉默了整整一个时辰。
然后,他站起身,从地窖里搬出两坛陈酿。
那是他藏了二十年的老酒,一直舍不得喝。
他拎着那两坛酒,往凌家小院走去。
走到院门口,他站住了。
院门紧闭。
门口蹲着两个半大小子,见他来,抬起头。
吴掌柜挤出笑脸。
“烦请通报一声,永兴酒坊吴掌柜,来给凌千户赔罪。”
石锁看着他,没动。
“凌千户说,酒坊的事找他夫人,他不管买卖。”
吴掌柜一愣。
“那……那通报夫人一声?”
石锁摇摇头。
“夫人睡了。您改日再来吧。”
吴掌柜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
他拎着那两坛酒,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
院门始终没开。
最后,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第二天,有人问他。
“吴掌柜,凌千户怎么说?”
吴掌柜苦笑。
“连门都没让进。只让个半大小子出来传话——酒坊的事找他夫人,他不管买卖。”
那人愣了愣。
“那位凌夫人,听说挺着个大肚子,能管什么事?”
吴掌柜摇摇头。
“不知道。但凌千户既然这么说,那位夫人,肯定不简单。”
他顿了顿。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凌家,一个比一个难缠。”
次日。
转运司郑司丞登门。
他本以为,不过是走个过场。
户部的订单都到了,契约不过是走个形式。签个字,喝杯茶,说几句客套话,回去交差。
可当他走进凌家小院,看见苏清雪捧出的那厚厚一沓纸时,他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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