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三,清晨。
威北关,情报司密室。
韩烈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从各处汇总来的情报,纸页散了一桌,有的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有的还簇新,墨迹未干。
他的手边放着一杯凉茶,茶已经凉透了,他没喝,只是偶尔端起来抿一口,又放下。
眼睛熬得通红,眼窝深陷,眼眶下面一片乌青。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急,但不是跑,是快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门被推开,一名干事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截牛角。
“大人,北边来的。‘北风’的线。”
那干事的声音不高,但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韩烈猛地站起身,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走过去,接过牛角,在手里掂了掂。
牛角很轻,里面塞着一张羊皮纸,轻飘飘的,但他觉得沉。
他走回案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小刀,撬开蜡封。
蜡封得很紧,他用刀尖一点一点撬,撬了半天才撬开。
他取出里面的羊皮纸,展开,从桌下取出一盏油灯,点燃。
灯芯烧了一会儿,火苗稳定了,他把羊皮纸凑到火苗上方,慢慢加热。
纸张微微发烫,卷曲起来,边缘翘起。
他不敢靠太近,怕烧着,也不敢离太远,怕热度不够。
手很稳,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片刻后,空白处渐渐浮现出一行行淡黄色的字迹。
字迹工整而紧凑,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刻字。
韩烈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面色越来越凝重。
他看了两遍,确认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字,然后把羊皮纸小心收好,折起来,塞进怀里。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十月二十。
今天是十一月初三。
这份情报,从北凉王庭到威北关,走了整整十三天。
战时北凉人警惕性极高,各条道路都设了关卡,巡逻队比平时多了三倍,情报传递的风险和难度都大大增加。
以前六七天能走完的路,现在要走十几天,甚至更久。
能送到,已经是万幸了。
他睁开眼,站起身,把油灯吹灭,拿起桌上的刀,挂在腰间,大步向外走去。
干事跟在他身后。
“大人,去帅府?”
韩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情报司密室。
晨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照在青石板地上,白晃晃的。
时间倒回到十月二十,北凉王庭金帐城。
夜。
帐幕连绵数十里,从东边的山脚一直铺到西边的河边,望不到头。
晨雾从草面上蒸腾起来,在帐幕之间流淌,把整片营地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朦胧中。
牛羊的叫声、马匹的嘶鸣、士卒的喧哗,混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在草原上回荡。
慕容炎从军帐中走出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帐外寒气逼人,他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他是北凉王庭的一名“甲吏”——负责军械辎重调配的低级文官,品级不高,连千夫长见了他都不用下马。
但他的位置,能接触到各军调动的情报。
今天经手的文书比往常多了两倍,他的手都写酸了,眼睛也花了。
他站在帐外,深吸了一口气。
草原的空气很凉,带着干草和马粪的气味,钻进鼻子里,呛得他咳了两声。
慕容炎走在帐幕之间的通道上,脑子里还在想着今天经手的文书。
有一份调令引起了他的注意。
大将苏赫被突然调走了,去向不明。
苏赫是王庭的老将,打了二十年的仗,是北凉军中数得上的人物。
他原本是要去南院王叱罗伏鹰那边增援的,这是半个月前就定下来的事。
可今天那份调令上写的不是增援,而是“另有任用”。
慕容炎皱了皱眉,脚步微微一顿。
他站在通道中间,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不是头一回了,每次大战前都会有类似的征兆,但这次格外强烈。
不远处,一个相识的小吏正抱着一沓文书走过。
那人也是甲吏,比他年长几岁,在军帐里干了七八年,消息比他灵通。
慕容炎装作不经意地迎上去,用纯正的北凉语打招呼。
“忙呢?”
那甲吏抬起头,看见是他,叹了口气。
“可不。苏赫将军调走了,好多文书要重新核。我这三天加起来没睡够六个时辰,眼睛都快瞎了。”
慕容炎装作讶色,仿佛从来不知这事一样,声音压得很低。
“苏赫将军?他不是要去南院王那边吗?”
那甲吏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
“原本是的。可南院王那边说‘兵力已足,无需添将’,给拒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你说怪不怪?南院王正跟炎军打仗,打得热火朝天,还嫌将多?八千精兵,送上门都不要。”
慕容炎心里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
他皱着眉头,装作也在思考。
“那苏赫将军调哪儿去了?”
那甲吏摇头,把怀里的文书往上颠了颠,换了个姿势抱着。
“不知道。调令上没写,只说‘另有任用’。而且……”
他又压低声音,眼睛往两边瞟了瞟。
“我听说王庭的人马也有调动。好几千人,分批走的,去向也不知道。有人说往西,有人说往东,谁也说不准。”
慕容炎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两人寒暄了几句,便各自散去。
那甲吏抱着文书匆匆走了,消失在帐幕之间。
慕容炎站在通道上,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他转过身,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但他的心里,已经在翻涌。
南院王和东院王之间一直有利益纠葛。
叱罗伏鹰是南院王,手握重兵,驻守额木莫关,负责南下攻炎。
东院王是叱罗伏鹰的叔父,坐镇草原东部。
两人面和心不和,已经好几年了。
王庭这次调动兵力,表面上是为了南下攻炎,统一调配。
但私底下,各方都在打自己的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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