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里安摘下了闷热的六目翼盔,将它夹在了腋下。
站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上,伴随著破晓之牙号的缓速前行,阵阵晚风袭来,令他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伊琳丝伫立在身侧,示意道。
「该走了。」
希里安点了点头,抬手捂了捂腹部的伤口。
凭借这一连串的杀戮,他的体力与源能都得到了补充,但身体上的伤势,仍未得到任何治疗。
想到这,希里安不由地再次怀念起了加文修士。
以慈愈命途的力量,用不了几秒钟的时间,苦痛修士便能转移走自己的伤势,并在他们己身上治愈。
注意从己身放至队伍之中。
这支奉命前来执行爆破行动的小队们,此刻也是遍体鳞伤。
从某些船员那充满悲伤的神情里,勉强可以猜测到,在自己抵达之前,队伍之中便出现了一定的人员伤亡。
但在这疯狂的夜晚里,悲伤也显得麻木了起来。
在伊琳丝的号召下,众人离开了这撕裂开的创口区域,回到了布满菌丝的走廊中。
在这条幽邃通道的尽头,便是一重重构筑起的防线,以及陆行舰的核心区域之一、舰桥。
途中,希里安从一名船员的手中得到了医疗物资的援助。
他简单地包扎了一下腹部的伤口,往手臂上又连续扎下好几根针剂。
这种极端困境下,没必要考虑副作用等问题了,唯一要担心的,仅仅是怎么样活下去。
做完了这些后,希里安不由地松了口气。
随即,他发问道。
「伊琳丝,你怎么在这?」
在原定的计划里,伊琳丝应该被护卫队严密保护,留在安全的舰桥内才对,怎么出现在了这里,增援爆破小队呢?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伊琳丝的声音,在两人专属的加密频道内响起。
「目前,战局很是恶劣,但还没有恶劣到,我需要龟缩在舰桥内,被动等待的情况。」
她明白,这个理由还不够说服希里安,便又坦白道。
「更重要的是,你失踪了。」
希里安沉默了。
千变之兽配合共生巨像发起奇袭时,自己倒霉地遭到了巨型投矛的正面冲击。
即便侥幸地活了下来,但也陷入了长时间的昏迷中。
与自己失联的这段时间里,伊琳丝那平静的神情下,满是焦躁与不安。
也正是出于这一心境,她打著增援的理由,贸然离开了舰桥,四处寻觅自己的踪迹。
万幸的是,自己还活著,并且成功与其汇合。
「重型魂髓聚爆弹命中了千变之兽后,我们暂时将它逼退回了狭间灰域,只是不清楚,它是否还会卷土重来。」
伊琳丝讲述起了这段时间以来,战局的详细变化。
「围困陆行舰的共生巨像们,也被击溃了大半,但还是有几头幸存了袭来。」
听到这,希里安略感惊讶。
没想到破晓之牙号的反击如此迅猛……这倒也是,他们可是从黑暗世界里硬生生地杀出来的精锐旅团。
交流完信息后,队伍沉默地在走廊内行进。
气氛暂时缓和,但灰雾仍在舷窗外翻涌,舱壁上残留战斗的刮痕与焦痕。
船员们带著劫后余生的疲惫,相互搀扶行进,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内回响。
「我们化解了这轮攻势,孢囊圣所一定会愤怒至极,准备全面的进攻。」
伊琳丝嘱咐道。
「接下来就是决战了,你必须时刻跟在我身边。」
她这副强硬又充满关照的话语,令希里安不由地想起在白崖镇的日子里,那时也有女孩用相似的语气告诫著自己。
「嗯。」
希里安轻轻地应了一声,重新戴上了六目翼盔。
也是在这一时刻,走廊外侧的舱壁,毫无征兆地传来了崩裂的扭曲声。
伊琳丝愣了一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希里安反应倒快,嘶声喊道。
「快跑!」
生怕言语上的催促还不够,他拔出怒流左轮,朝著舱壁崩裂的位置开火。
灼目的火流一闪而过,掀起一团膨胀的火光。
火光下,传来一阵呜咽的啸声。
船员们拖著疲惫的躯体,纷纷加快了步伐,朝著走廊尽头奔逃而去。
其中,执行爆破任务的灵匠特意留在了后方,唤起一道道电弧,击打舱壁破裂的位置,尝试紧急修补,来拖慢它的崩溃。
他的想法很好,但可惜的是,当堤坝崩溃时,再多的泥沙也难以拦截半分。
舱壁被完全撕裂,冷湿的灰雾涌入走廊,裹挟著铁锈的血腥味。
舱壁被完全撕裂,冷湿的灰雾涌入走廊,裹挟著铁锈的血腥味。
从那裂口后缓缓探入的,是头可憎扭曲的巨大面容。
那是一头共生巨像。
破晓之牙号成功摆脱了束缚,再次航行后,这头共生巨像在灰雾的掩护下,无声地逼近了过来。
或许,舰桥一早就发现了它的行动,但临近的火力武装,都被重型魂髓聚爆弹的余波波及,烧成了一片片熔化的铁水,难以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算了,不管真正的理由是什么,这头庞然巨物已临至了眼前。
共生巨像的肩头,渎祭司目光冷漠地瞥向了众人。
他忽视了所有人,唯独紧盯著伊琳丝。
「找到你了。」
共生巨像俯下身,姿态清晰地映入众人的眼中。
无数的肉瘤、锈蚀的金属残片、蠕动的菌脉强行糅合成这亵渎的躯体。
模糊的脸庞上嵌著十几颗大小不一的眼球,毫无规律地转动,扫视舱内的每一个活物。
撕裂舱壁的手臂,与其说是肢体,不如说是畸形血肉的聚合体,末端的巨手则是一个不断开合、布满利齿与吸盘的肉锤。
一名船员离裂口最近,甚至没来得及转身,一根随意挥动的副肢末端扫过,他的上半身就像被重锤击中的西瓜般爆开。
猩红的浆液、碎裂的骨茬与内脏碎片,呈放射状泼洒在地面上,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压过了灰雾的腐败气息。
所有人的大脑一片空白。
紧接著,共生巨像挥下了重拳。
不是砸,更像是碾。
轰——
巨拳覆盖了近十米的范围,地板向内凹陷、崩碎。
两名没能及时撤离的船员,连惨叫都被闷在了那毁灭性的撞击声中。
粘满污秽与碎肉的拳头抬起时,原地只留下一滩厚度不均、边缘溢出的暗红色肉泥。
依稀能分辨出制服碎片、半截靴子、一只还握著武器却已筋骨尽碎的手……骨渣与尸骸深深嵌入周围变形的结构里,混合著粘稠血浆。
希里安咬牙切齿,接连死去的这几名船员,是来自于孤塔之城的响应者,彼此之间曾聊过那么一两句。
「撤!快撤啊!!」
执炬人们大喊著,掩护其他人撤离。
共生巨像并不满足于一次击杀,庞大的身躯挤压裂口,更多的金属框架发出震颤的呻吟,被强行撑开、撕裂。
一大片舱顶连带部分管道和线缆被整个掀飞,将共生巨像的身影,彻彻底底地展露了出来。
通道内部,侥幸躲过第一击的船员们跌跌撞撞地撤离。
绝望与恐惧弥漫,但没有人因此崩溃。
希里安与伊琳丝默契地留在了队伍的最后方,明明他们才是最需要被保护的人,却一致地选择了协助其他人逃离。
骇然的巨物近在咫尺,新一轮的重拳高高举起。
忽然,一道宛如雷霆般的电弧沿著陆行舰的表面奔袭而过,对著金属反复击打、触发。
该区域内残余的火力系统,在这一刻做出了最后反应。
几处尚未完全损毁的近防炮台嘶鸣著转动,喷吐出炽热的火链,穿甲弹与高爆弹狠狠凿进共生巨像的躯壳,炸开一连串的火光。
爆炸短暂照亮了那扭曲的身影,却未能阻止它推进分毫,反而激起了更多附肢的狂乱挥舞,将舱壁撕裂得更加支离破碎。
但在下一刻,一道数米宽的火流撕裂了翻涌的灰雾,精准命中了共生巨像的胸腔。
猛烈的冲击让那庞大的身躯,不由得踉跄著向后退却,暂时中止了那毁灭性的碾压。
然而,这关键的一击并非危机的终结,反而是新一轮危机的开端。
数道鬼魅般的身影,借助雾气的掩护与共生巨像造成的混乱,降临在摇摇欲坠的走廊之中。
凭借蛇印的刺痛,希里安与伊琳丝第一时间就觉察到了敌人的降临。
和先前的恶孽子嗣、瘟腐骑士等不同,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强敌。
上层甲板持续喷吐火力,远程压制这共生巨像的同时,走廊内新一轮的死斗拉开了序幕。
伊琳丝大步向前,率先挡在了最前方。
在她开口之前,希里安抢先答道。
「别像俗套的电影剧情那样,说著什么你先走之类的屁话,先不考虑我答不答应,这句话本身就搞得我好像是个懦夫一样,是一种侮辱。」
希里安从一地的血污里,抽出破破烂烂的布条,紧紧地勒住了腹部的伤口。
「这种侮辱我受够了。」
听摆,伊琳丝也不多废话,向著一侧让了让身位,好令希里安可以和自己并肩站在一切。
前方,林立的身影们也显现了其真容,沉默、迅捷、带著非人的协调感。
数名菌巢近卫站在队伍的最前方,身后便是身形佝偻的囊肿侍从们,体表鼓动著不祥的脓包。
希里安的心渐渐沉重了下去。
这支突袭组的配置,可谓是奢华,粗略计算一下,光是菌巢近卫与囊肿侍从就有数位,并且这还不是他们的全部。
随著队伍向著两侧散开,不等希里安看清来者的姿态,一股源自于血脉深处的憎恶感便突然迸发。
愤怒、躁动、渴血……
希里安的内心几乎被一种杀戮的冲动完全填满,余光瞥向伊琳丝。
隐约间觉得,她与自己也有相似的感觉。
最后,那令人憎恶的源头出现了。
那人浑身笼罩在了宽松的黑袍之下,一手举起明亮的火炬,一手握持著一把伤痕累累的长剑。
兜帽的阴影下闪烁著幽光,无需任何言语,一簇灼目的火光沿著长剑燃烧。
见此,希里安低声道。
「背誓者。」
自离开白崖镇后的日子里,希里安一直在追逐著救世军的线索,寻找这些被唾弃的背誓者们。
他有想过在未来的日子里,和这些叛徒们血战、厮杀,但完全没料想到,在与孢囊圣所的争斗中,竟有他们的身影。
是救世军吗?
难道他们也参与进了这场围攻之中?
不……以自己对救世军的了解,一旦他们选择卷入这场风波之中,调动的绝不仅仅是这一名背誓者,而是成群结队的狼群。
那么,他应该是效忠于衍噬命途的背誓者。
像是为了印证希里安的猜测般,背誓者向前踏了一步,随即,大量的孢子从衣袖间溢出,形成了一片薄薄的云雾。
也是在这一刻,磅礴的混沌威能摇曳著冰冷的焰火,昭示了背誓者的阶位。
阶位四·游尘巡使。
希里安肩头的压力再度一沉。
他与伊琳丝两人联手的情况下,倒是可以与阶位四的强度周旋一二。
但眼下,他们都经历了重重血战、身负创伤,状态本就不佳,更不要说,这名背誓者的周围,还有数名同样阶位三的菌巢近卫与囊肿侍从。
头顶的不远处,共生巨像仍在嘶声咆哮,抗衡接憧而至的火力打击。
确定完了战局的大致情况后,希里安与伊琳丝彼此对视了一眼。
没有视线的触碰,仅仅是六目翼盔与森严面甲的一瞥。
下一刻,战斗爆发。
菌巢近卫大步向前,挥起链枷与重锤,左右夹击而来,囊肿侍从们著唤起一片片密集的枝芽,填补了攻势的间隙。
至于那名背誓者,他仅仅是将手中的火炬高举。
火光静默地摇曳了几下。
刹那间,一股沉重、粘腻、充满绝望低语的精神压力如潮水般,淹没了整个区域。
「呃啊!」
有悲鸣声从两人身后的昏暗里传来。
不少还未完全撤离的船员们,当即抱著头颅惨叫倒地,眼神变得涣散,陷入疯狂的幻象或。
但很快,冷日氏族的血系畸变发挥了力量。
冬寒之力在体内缓缓流淌,令他们的意识维持起了一定的清醒,克制住了脑海里的痛意。
首当其冲的希里安与伊琳丝,同样也遭到了精神的压制。
可这骇然的力量,落在他们的身上,却难以起到显著的效果。
蛇印的庇护仍在继续。
背誓者见两人镇定依旧,略感惊讶,但也仅仅是惊讶罢了。
他执起燃烧的长剑,大步向前。
在这厮杀之刻,希里安与伊琳丝不愧是有著灵魂层面的共鸣,都不必任何交流、眼神的示意,便极为默契地做出了相同的抉择。
希里安连续扣动怒流左轮,一团团的火光在半空中炸裂。
伊琳丝则高举起巨剑——
朝著两人的脚下凶恶贯穿。
随即,地面塌陷,两人落到了下一层里,脚步不停,快速奔逃。
这种情况下,希里安竟然还能笑出来。
「哈哈哈,你没那么固执嘛!」
「只是很理智的判断。」
伊琳丝冷静地回应道,「敌我双方无论是阶位差距,还是人数差距都太过巨大了,更不要说,还有头共生巨像在附近虎视眈眈。
在那里展开对决,是不理智、充满错误的举动。」
她补充道,「最重要的是,你我的存活,将关系到这场突围之旅的胜负与否。」
一向冷静的声音里添了一丝伤感,哪怕音色失真,希里安依旧听得清。
「我不希望其他人的死,就这么白费了。」
作为破晓之牙号的护卫长,伊琳丝十分熟悉陆行舰的内部构造,哪怕在一轮轮的战事下,绝大部分区域已经化作了废墟。
她快步冲在前方,为希里安带路。
两人的身后,混沌威能一刻不曾休止。
「他们看起来很生气。」
希里安一边说著一边回头丢出几枚咒焰,尽可能地阻击敌人的前进。
伊琳丝完全没有他那副玩乐的心态,遇到有废墟挡住去路,干脆侧过身子,用肩甲硬生生地撞开。
灰尘弥漫如雾,两人没有犹豫,冲向最近的检修通道口。
希里安一脚踹开半掩的检修门,纵身跃入黑暗的竖井。
他没有使用升降梯,那太慢了。
双手抓住冰冷的管道,身体自由坠落,六目翼盔调整为夜视模式,下方层层轮廓在眼中飞速掠过。
松开手,希里安双腿屈膝缓冲,重重砸在金属网格地板上。
下一秒,伊琳丝也落了下来,沉重的同械甲胄直接砸垮了金属网格,两人向著更下层坠落。
好在,接下来坠落的高度并不高,两人稳稳地落地。
几乎同时,上方传来尖爪刮擦管壁的噪音。
他们追上来了。
「这边!」
伊琳丝朝著左侧的通道奔走,希里安紧随其后。
走廊在此处变得狭窄,两侧是密集的管线与冷凝装置,空气中弥漫著机油与锈蚀的混合气味。
希里安的脚步在铁板上踏出急促的回响,腹部的伤口因剧烈运动再次渗血。
他一副慌不择路的模样,但沸剑已在手中嗡鸣。
这把伴随他杀戮至今的武器,剑身正隐隐泛起熔铁般的暗红。
从狭窄的维修通道,冲入一条横向的主走廊,这里灯光忽明忽灭,地上散落著先前战斗留下的弹壳与凝固的血迹。
两人已经尽力奔逃了,可敌人追的还是太快了。
一名菌巢近卫竟从通风管道破口处钻出,以几乎违背物理规律的角度折转,绕行至前方,骨刃横扫,封死了去路。
另一名则从后方包抄,两人陷入夹击。
希里安没有停下冲刺的步伐,直直地撞上了拦路的菌巢近卫。
一阵戏谑的笑声响起。
「真蠢啊!」
希里安嘲笑著劈出沸剑,动作干脆凌厉。
剑身携带的高温几乎是在触及的那一刻,便轻而易举地熔穿了骨刃,而后重重地劈入胸膛。
他攥紧剑柄,倾尽全力地抽出剑刃,割开了一道几乎将躯体完全撕裂的狰狞创口。
刚才还如老鼠般逃窜的希里安,突然就发动了如此致命的反击。
菌巢近卫慌张地想要进行防御、规避,可这时,伊琳丝已大步而来,补上了攻势的空档期。
狭窄的空间不利于巨剑的挥砍,她干脆沿著创口殴砸重拳。
第一拳砸碎了菌巢近卫的心脏,第二拳则折断了脊柱。
生怕这杀不死受膏者般,伊琳丝借著冲劲,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一把将他顶在了舱壁上。
此时,希里安的剑势已回转了过来,缠绕咒焰的锋刃劈开了菌巢近卫的头颅。
生命的最后,菌巢近卫突然理解了那声嘲弄。
希里安与伊琳丝看似在亡命奔逃,实际上,是在快速移动的过程中,令他们的队伍出现了分散,直至产生这种二打一的短暂空隙,再以凌厉的手段完成击杀。
斩杀了一名菌巢近卫后,希里安也不恋战,继续指挥道。
「走!」
两人一前一后,身影一大一小。
奔走之余,伊琳丝还不忘分析道。
「那名背誓者,我怀疑他是裂心氏族的一员。」
听到这,希里安的脑海里当即浮现起了与裂心氏族有关的信息。
别看突围之旅才进行了短短三天,这三天的时间里,著实是发生了不少事。
抛开那些大事件不谈,在伊琳丝的监督与教育下,希里安了解到了不少有关这个世界的知识。
「裂心氏族并不是圣血氏族之一,但却是在圣血氏族之外,发展的最为庞大的几支氏族之一,在叛乱之年期间,他们跟随死兆氏族,一同背弃了征巡拓者,投入了混沌诸恶的怀抱之中。」
希里安努力回忆道,「而他们具备的血系畸变则是……」
「糜识。」
伊琳丝补充道,「他们的血液里,具备著一种名为『糜识』的力量,会赋予魂髓之火一种精神污染的能力。
也是出于这个缘故,自叛乱之年后,他们便成为了心链氏族的仇敌。」
信息交流结束,两人冲向前方敞开的舱门,门后是……
一处空旷的货舱。
这里堆放著半拆卸的机械部件与货柜,空间开阔但杂乱,几盏应急灯悬在高处,投下苍白晃动的光斑。
空气中飘浮著尘埃,远处传来管道泄漏的嘶嘶声。
希里安问道,「说来,为什么心链氏族与裂心氏族之间,是互为死敌的关系,仅仅是背弃誓言吗?」
「这我倒不清楚,书本上没有记录这些故事……」
伊琳丝摇摇头,话音刚落,一道寒芒从昏暗里闪烁而至,强行截断了两人的行进。
那是从上方破壁而出的菌巢近卫。
紧接著,阴影里浮现出更多蠕动的身影,他们一个接著一个,将两人团团包围。
希里安皱紧眉头。
「还是被困住了吗?」
在他的计划里,只要撤回防线内,凭借著船员们的火力优势,这支突袭组根本奈何不了他们。
只可惜,敌人的攻势太过迅猛了,一环扣著一环。
菌巢近卫率先发难,迈开诡异的步伐向前突进,链枷拖出惨白的残影。
他配合另一名菌巢近卫,协同发起攻势,与希里安正面交锋,其余的囊肿侍从们,则干扰起了伊琳丝。
希里安格开劈向头颅的一击,沸剑顺势削断了一根袭来的副肢,污血喷溅的瞬间,第三把骨刃已刺向他的肋下。
他旋身闪避,剑锋擦过肋下迸出血沫。
伊琳丝那边更为凶险。
囊肿侍从们始终与她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持续不断地发射枝芽、孢子云雾等,进行持续的压制。
伊琳丝不确定背誓者的具置,不敢贸然出击,只能被动防御。
这时,一名菌巢近卫抓住她的破绽,骨刃重劈在肩甲上,伊琳丝闷哼后退,同械甲胄的关节处传来过载的嗡鸣。
压力如潮水般叠加。
两人像被困在逐渐收紧的铁网中,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腥味。
直到,背誓者动了。
他之前一直隐藏在阴影里,持有的火炬没有泄露出一丝一毫的光亮。
就在伊琳丝格开两把骨刃、身形微侧,露出背部空档的刹那,背誓者黑袍下的身影模糊了一瞬。
没有破风声,没有源能波动。
仿佛只是光影的一次错觉。
下一秒,那柄伤痕累累的长剑袭来,无声地凿穿了同械甲胄的后背。
剑尖从伊琳丝肩头偏上的位置透出半寸,鲜红的血顺著剑身的锈蚀纹路渗出。
这一击精准得可怕,避开了甲胄最厚重的防护层,从关节连接处的薄弱点刺入。
伊琳丝屏住呼吸,反手挥起巨剑,逼退背誓者拔剑后撤,但伤口处已传来灼烧般的剧痛。
糜识与衍噬的力量,像是病毒般从伤口里扩散。
「伊琳丝!」
希里安发现了这一异样,紧张地呼喊道。
「没事的,我还可以。」
伊琳丝咬牙坚持,想要予以还击,却发现背誓者再次消失在了阴影之中。
接下来的缠斗变成了一场残酷的消耗战。
伊琳丝在囊肿侍从间勉强维持战斗,但背誓者的剑如附骨之疽,总会在不经意间杀出。
每一次交锋都在她身上增添新的伤口,同械甲胄表面爬满冰裂般的纹路,内部传来元件过载的尖锐哀鸣。
终于,在又一次硬撼中,背誓者的火炬猛然爆发出惨白强光,伊琳丝下意识闭眼格挡,长剑却趁隙重斩在她胸前。
咔嚓!
同械甲胄彻底崩溃。
外甲四散飞溅,内部的源能回路断裂,溅射出幽蓝的电火花。
伊琳丝重重撞在地面上,挣扎了两下竟一时无法起身。
与此同时,希里安刚刚拧断一名囊肿侍从的脖子。
他付出了惨重代价。
左肩鲜血淋漓,一道骨刃留下的伤口从锁骨延伸到胸口,腹部原本包扎好的伤口,已经糜烂了一片,右腿还在快速的转移中有所扭伤,每一步都带著刺痛。
赐福·憎怒咀恶正疯狂运转,将每一分伤痛都转化为沸腾的杀意与短暂的力量,让他成为永不停歇的杀戮机器。
但肉体是有极限的。
希里安能感觉到肌肉在哀鸣,骨骼在发出警告,失血带来的眩晕如潮水般阵阵袭来。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呼吸变得灼热而费力。
「若是有一名苦痛修士……」
这个念头闪过时,他几乎要冷笑出声,加文修士远在千里之外,而自己连眼前的敌人都快斩不动了。
希里安拄著沸剑喘息,周围倒下的尸骸里,仅剩的一名菌巢近卫与囊肿侍从,正警惕地向自己靠近。
他们也没想到,希里安居然如此强大,哪怕伤成了这副样子,依旧能还以痛击。
要不是有一位背誓者在,他们这支突袭组还真没有把握,可以拿下这两人。
「伊琳丝……」
希里安目光投向她的方向。
背誓者正提著滴血的长剑,一步步走向瘫倒在舱壁下的伊琳丝。
就在他举起长剑,准备给予最后一击的时,忽然发现了什么。
同械甲胄侧倒著,背部敞开了裂口,里面空荡荡的,只有点点的血迹。
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背誓者的身后。
伊琳丝榨干了自己仅存的体力,释放了最终形态。
「赐福·魇魂噬身。」
她嘶哑地念出这几个字,声音不像人类,更像无数重叠的怨魂哀嚎。
伊琳丝的身躯开始膨胀、扭曲,血肉疯狂滋长,骨骼刺破皮肤、在脊背上扭曲成狰狞的骨刃丛,化为致密的甲胄覆盖全身。
脸庞被甲片与骨板完全包裹,出了没有嘴唇的猩红牙床,口中利齿参差。
踏入混沌化后,伊琳丝再度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荡起双臂的链刃,劈砍向背誓者。
背誓者没有做出反击,只是无声地望著这头畸变的怪物。
手中的火炬骤然炽亮,惨白的光如实质的锁链,缠绕向伊琳丝的四肢。
她嘶吼挣扎,链刃斩断数道枷锁,但冰冷的辉光过后,却是一柄直刺而来的长剑。
迅捷、致命,贯穿了腰腹。
按理说,这种程度的伤势,根本阻挠不了混沌化后的伊琳丝,可这一次,她的身躯猛然弓起,所有暴戾的动作瞬间僵滞。
「咳……咳咳……」
伊琳丝痛苦地咳了起来,每一口都吐出大量的血浆。
背誓者从容地抽出长剑,任由她的身体摔倒了下去。
随即,混沌化的躯体开始崩溃,骨板片片剥落,增生血肉如退潮般萎缩,露出其下苍白、布满伤痕与血污的皮肤。
伊琳丝变回人形的躯体蜷缩著,仅存的意识在剧痛与侵蚀中浮沉。
「果然啊,你就是那位受祝之子。」
背誓者掂了掂沾染血迹的长剑,刃锋上泛著一种异样的幽绿。
「别反抗了,这把剑上有著母亲的赐福,正是为你准备的。」
伊琳丝挣扎地仰起头。
来自于菌母的毒素压制了她的源能,强行中断了混沌化,哪怕阴燃魂髓,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将其驱逐。
「伊琳丝!」
希里安低吼著撕碎了最后那名碍事的菌巢近卫,拖著伤痕累累的身躯扑到她身边。
抱起她那轻得可怕的躯体,指尖触及那蔓延的灰败伤痕。
衍噬的侵蚀已深入内脏。
希里安想站起来,想带她离开,但这一系列的漫长鏖战,也已将他逼至了极限。
前方,背誓者提著剑缓步走来,火炬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如同祭坛前待宰的牺牲。
背誓者轻蔑地问道。
「哦,还有一位执炬人,你是哪支氏族的?」
绝境之中,希里安没有感到绝望,甚至一丝一毫的恐惧都没有,相反,心中充盈的只有愤怒,正如在白崖镇的那一夜。
一切都是如此相似,但他曾发过誓,历史绝对不会重演。
掌心的蛇印骤然燃烧。
剧痛沿著神经炸开,却又转化为汹涌的、近乎暴虐的力量洪流,冲刷著他每一寸濒临崩溃的躯体。
希里安在这一刻清晰听见了伊琳丝的心跳。
那微弱固执的搏动,正透过血污与灰烬传来,与自己的心跳逐渐重合、并齐。
灵魂之间的共鸣随之激荡,仿佛两道原本分离的弦,在绝境中震颤出同一频率的哀鸣与怒吼。
视线边缘泛起灿金色的余光,耳畔响起无数重叠的嘶鸣与低语,像是古老殿堂中囚锁万年的魂灵一齐苏醒。
希里安能感觉到,某种束缚的枷锁,正在这共鸣中迸出裂痕,彻底断裂。
声音对自己说。
「赐予你,化育万相,于是,万相演变,是为……」
「——魇魂噬身。」
灵魂的共鸣在此刻圆满。
赐福挣脱了旧有的形态,向著崭新的形态进行演变。
希里安忽然明白,为什么好好先生明明见过许多的受祝之子,为什么却始终在等待自己。
又为何唯有自己,能容纳无序狂嚣的力量。
到了今日,他才后知后觉起,自己身负赐福的真相。
骨质从皮肤下穿刺而出,如活物般蔓延、交叠,凝成苍白的胄甲,关节反转又重组,肌肉膨胀撕裂衣袖。
「菌母赐福的剑刃吗?」
嘶哑暴虐的嗓音从骨质面甲下传出,已不再属于人类。
背誓者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向后退步。
只听那声音继续说道。
「你最好能再刺出第二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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