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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尚文学 > 绝夜之旅 > 第340章 万象演变
 
希里安摘下了闷热的六目翼盔,将它夹在了腋下。

站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上,伴随著破晓之牙号的缓速前行,阵阵晚风袭来,令他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伊琳丝伫立在身侧,示意道。

「该走了。」

希里安点了点头,抬手捂了捂腹部的伤口。

凭借这一连串的杀戮,他的体力与源能都得到了补充,但身体上的伤势,仍未得到任何治疗。

想到这,希里安不由地再次怀念起了加文修士。

以慈愈命途的力量,用不了几秒钟的时间,苦痛修士便能转移走自己的伤势,并在他们己身上治愈。

注意从己身放至队伍之中。

这支奉命前来执行爆破行动的小队们,此刻也是遍体鳞伤。

从某些船员那充满悲伤的神情里,勉强可以猜测到,在自己抵达之前,队伍之中便出现了一定的人员伤亡。

但在这疯狂的夜晚里,悲伤也显得麻木了起来。

在伊琳丝的号召下,众人离开了这撕裂开的创口区域,回到了布满菌丝的走廊中。

在这条幽邃通道的尽头,便是一重重构筑起的防线,以及陆行舰的核心区域之一、舰桥。

途中,希里安从一名船员的手中得到了医疗物资的援助。

他简单地包扎了一下腹部的伤口,往手臂上又连续扎下好几根针剂。

这种极端困境下,没必要考虑副作用等问题了,唯一要担心的,仅仅是怎么样活下去。

做完了这些后,希里安不由地松了口气。

随即,他发问道。

「伊琳丝,你怎么在这?」

在原定的计划里,伊琳丝应该被护卫队严密保护,留在安全的舰桥内才对,怎么出现在了这里,增援爆破小队呢?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伊琳丝的声音,在两人专属的加密频道内响起。

「目前,战局很是恶劣,但还没有恶劣到,我需要龟缩在舰桥内,被动等待的情况。」

她明白,这个理由还不够说服希里安,便又坦白道。

「更重要的是,你失踪了。」

希里安沉默了。

千变之兽配合共生巨像发起奇袭时,自己倒霉地遭到了巨型投矛的正面冲击。

即便侥幸地活了下来,但也陷入了长时间的昏迷中。

与自己失联的这段时间里,伊琳丝那平静的神情下,满是焦躁与不安。

也正是出于这一心境,她打著增援的理由,贸然离开了舰桥,四处寻觅自己的踪迹。

万幸的是,自己还活著,并且成功与其汇合。

「重型魂髓聚爆弹命中了千变之兽后,我们暂时将它逼退回了狭间灰域,只是不清楚,它是否还会卷土重来。」

伊琳丝讲述起了这段时间以来,战局的详细变化。

「围困陆行舰的共生巨像们,也被击溃了大半,但还是有几头幸存了袭来。」

听到这,希里安略感惊讶。

没想到破晓之牙号的反击如此迅猛……这倒也是,他们可是从黑暗世界里硬生生地杀出来的精锐旅团。

交流完信息后,队伍沉默地在走廊内行进。

气氛暂时缓和,但灰雾仍在舷窗外翻涌,舱壁上残留战斗的刮痕与焦痕。

船员们带著劫后余生的疲惫,相互搀扶行进,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内回响。

「我们化解了这轮攻势,孢囊圣所一定会愤怒至极,准备全面的进攻。」

伊琳丝嘱咐道。

「接下来就是决战了,你必须时刻跟在我身边。」

她这副强硬又充满关照的话语,令希里安不由地想起在白崖镇的日子里,那时也有女孩用相似的语气告诫著自己。

「嗯。」

希里安轻轻地应了一声,重新戴上了六目翼盔。

也是在这一时刻,走廊外侧的舱壁,毫无征兆地传来了崩裂的扭曲声。

伊琳丝愣了一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希里安反应倒快,嘶声喊道。

「快跑!」

生怕言语上的催促还不够,他拔出怒流左轮,朝著舱壁崩裂的位置开火。

灼目的火流一闪而过,掀起一团膨胀的火光。

火光下,传来一阵呜咽的啸声。

船员们拖著疲惫的躯体,纷纷加快了步伐,朝著走廊尽头奔逃而去。

其中,执行爆破任务的灵匠特意留在了后方,唤起一道道电弧,击打舱壁破裂的位置,尝试紧急修补,来拖慢它的崩溃。

他的想法很好,但可惜的是,当堤坝崩溃时,再多的泥沙也难以拦截半分。

舱壁被完全撕裂,冷湿的灰雾涌入走廊,裹挟著铁锈的血腥味。

舱壁被完全撕裂,冷湿的灰雾涌入走廊,裹挟著铁锈的血腥味。

从那裂口后缓缓探入的,是头可憎扭曲的巨大面容。

那是一头共生巨像。

破晓之牙号成功摆脱了束缚,再次航行后,这头共生巨像在灰雾的掩护下,无声地逼近了过来。

或许,舰桥一早就发现了它的行动,但临近的火力武装,都被重型魂髓聚爆弹的余波波及,烧成了一片片熔化的铁水,难以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算了,不管真正的理由是什么,这头庞然巨物已临至了眼前。

共生巨像的肩头,渎祭司目光冷漠地瞥向了众人。

他忽视了所有人,唯独紧盯著伊琳丝。

「找到你了。」

共生巨像俯下身,姿态清晰地映入众人的眼中。

无数的肉瘤、锈蚀的金属残片、蠕动的菌脉强行糅合成这亵渎的躯体。

模糊的脸庞上嵌著十几颗大小不一的眼球,毫无规律地转动,扫视舱内的每一个活物。

撕裂舱壁的手臂,与其说是肢体,不如说是畸形血肉的聚合体,末端的巨手则是一个不断开合、布满利齿与吸盘的肉锤。

一名船员离裂口最近,甚至没来得及转身,一根随意挥动的副肢末端扫过,他的上半身就像被重锤击中的西瓜般爆开。

猩红的浆液、碎裂的骨茬与内脏碎片,呈放射状泼洒在地面上,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压过了灰雾的腐败气息。

所有人的大脑一片空白。

紧接著,共生巨像挥下了重拳。

不是砸,更像是碾。

轰——

巨拳覆盖了近十米的范围,地板向内凹陷、崩碎。

两名没能及时撤离的船员,连惨叫都被闷在了那毁灭性的撞击声中。

粘满污秽与碎肉的拳头抬起时,原地只留下一滩厚度不均、边缘溢出的暗红色肉泥。

依稀能分辨出制服碎片、半截靴子、一只还握著武器却已筋骨尽碎的手……骨渣与尸骸深深嵌入周围变形的结构里,混合著粘稠血浆。

希里安咬牙切齿,接连死去的这几名船员,是来自于孤塔之城的响应者,彼此之间曾聊过那么一两句。

「撤!快撤啊!!」

执炬人们大喊著,掩护其他人撤离。

共生巨像并不满足于一次击杀,庞大的身躯挤压裂口,更多的金属框架发出震颤的呻吟,被强行撑开、撕裂。

一大片舱顶连带部分管道和线缆被整个掀飞,将共生巨像的身影,彻彻底底地展露了出来。

通道内部,侥幸躲过第一击的船员们跌跌撞撞地撤离。

绝望与恐惧弥漫,但没有人因此崩溃。

希里安与伊琳丝默契地留在了队伍的最后方,明明他们才是最需要被保护的人,却一致地选择了协助其他人逃离。

骇然的巨物近在咫尺,新一轮的重拳高高举起。

忽然,一道宛如雷霆般的电弧沿著陆行舰的表面奔袭而过,对著金属反复击打、触发。

该区域内残余的火力系统,在这一刻做出了最后反应。

几处尚未完全损毁的近防炮台嘶鸣著转动,喷吐出炽热的火链,穿甲弹与高爆弹狠狠凿进共生巨像的躯壳,炸开一连串的火光。

爆炸短暂照亮了那扭曲的身影,却未能阻止它推进分毫,反而激起了更多附肢的狂乱挥舞,将舱壁撕裂得更加支离破碎。

但在下一刻,一道数米宽的火流撕裂了翻涌的灰雾,精准命中了共生巨像的胸腔。

猛烈的冲击让那庞大的身躯,不由得踉跄著向后退却,暂时中止了那毁灭性的碾压。

然而,这关键的一击并非危机的终结,反而是新一轮危机的开端。

数道鬼魅般的身影,借助雾气的掩护与共生巨像造成的混乱,降临在摇摇欲坠的走廊之中。

凭借蛇印的刺痛,希里安与伊琳丝第一时间就觉察到了敌人的降临。

和先前的恶孽子嗣、瘟腐骑士等不同,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强敌。

上层甲板持续喷吐火力,远程压制这共生巨像的同时,走廊内新一轮的死斗拉开了序幕。

伊琳丝大步向前,率先挡在了最前方。

在她开口之前,希里安抢先答道。

「别像俗套的电影剧情那样,说著什么你先走之类的屁话,先不考虑我答不答应,这句话本身就搞得我好像是个懦夫一样,是一种侮辱。」

希里安从一地的血污里,抽出破破烂烂的布条,紧紧地勒住了腹部的伤口。

「这种侮辱我受够了。」

听摆,伊琳丝也不多废话,向著一侧让了让身位,好令希里安可以和自己并肩站在一切。

前方,林立的身影们也显现了其真容,沉默、迅捷、带著非人的协调感。

数名菌巢近卫站在队伍的最前方,身后便是身形佝偻的囊肿侍从们,体表鼓动著不祥的脓包。

希里安的心渐渐沉重了下去。

这支突袭组的配置,可谓是奢华,粗略计算一下,光是菌巢近卫与囊肿侍从就有数位,并且这还不是他们的全部。

随著队伍向著两侧散开,不等希里安看清来者的姿态,一股源自于血脉深处的憎恶感便突然迸发。

愤怒、躁动、渴血……

希里安的内心几乎被一种杀戮的冲动完全填满,余光瞥向伊琳丝。

隐约间觉得,她与自己也有相似的感觉。

最后,那令人憎恶的源头出现了。

那人浑身笼罩在了宽松的黑袍之下,一手举起明亮的火炬,一手握持著一把伤痕累累的长剑。

兜帽的阴影下闪烁著幽光,无需任何言语,一簇灼目的火光沿著长剑燃烧。

见此,希里安低声道。

「背誓者。」

自离开白崖镇后的日子里,希里安一直在追逐著救世军的线索,寻找这些被唾弃的背誓者们。

他有想过在未来的日子里,和这些叛徒们血战、厮杀,但完全没料想到,在与孢囊圣所的争斗中,竟有他们的身影。

是救世军吗?

难道他们也参与进了这场围攻之中?

不……以自己对救世军的了解,一旦他们选择卷入这场风波之中,调动的绝不仅仅是这一名背誓者,而是成群结队的狼群。

那么,他应该是效忠于衍噬命途的背誓者。

像是为了印证希里安的猜测般,背誓者向前踏了一步,随即,大量的孢子从衣袖间溢出,形成了一片薄薄的云雾。

也是在这一刻,磅礴的混沌威能摇曳著冰冷的焰火,昭示了背誓者的阶位。

阶位四·游尘巡使。

希里安肩头的压力再度一沉。

他与伊琳丝两人联手的情况下,倒是可以与阶位四的强度周旋一二。

但眼下,他们都经历了重重血战、身负创伤,状态本就不佳,更不要说,这名背誓者的周围,还有数名同样阶位三的菌巢近卫与囊肿侍从。

头顶的不远处,共生巨像仍在嘶声咆哮,抗衡接憧而至的火力打击。

确定完了战局的大致情况后,希里安与伊琳丝彼此对视了一眼。

没有视线的触碰,仅仅是六目翼盔与森严面甲的一瞥。

下一刻,战斗爆发。

菌巢近卫大步向前,挥起链枷与重锤,左右夹击而来,囊肿侍从们著唤起一片片密集的枝芽,填补了攻势的间隙。

至于那名背誓者,他仅仅是将手中的火炬高举。

火光静默地摇曳了几下。

刹那间,一股沉重、粘腻、充满绝望低语的精神压力如潮水般,淹没了整个区域。

「呃啊!」

有悲鸣声从两人身后的昏暗里传来。

不少还未完全撤离的船员们,当即抱著头颅惨叫倒地,眼神变得涣散,陷入疯狂的幻象或。

但很快,冷日氏族的血系畸变发挥了力量。

冬寒之力在体内缓缓流淌,令他们的意识维持起了一定的清醒,克制住了脑海里的痛意。

首当其冲的希里安与伊琳丝,同样也遭到了精神的压制。

可这骇然的力量,落在他们的身上,却难以起到显著的效果。

蛇印的庇护仍在继续。

背誓者见两人镇定依旧,略感惊讶,但也仅仅是惊讶罢了。

他执起燃烧的长剑,大步向前。

在这厮杀之刻,希里安与伊琳丝不愧是有著灵魂层面的共鸣,都不必任何交流、眼神的示意,便极为默契地做出了相同的抉择。

希里安连续扣动怒流左轮,一团团的火光在半空中炸裂。

伊琳丝则高举起巨剑——

朝著两人的脚下凶恶贯穿。

随即,地面塌陷,两人落到了下一层里,脚步不停,快速奔逃。

这种情况下,希里安竟然还能笑出来。

「哈哈哈,你没那么固执嘛!」

「只是很理智的判断。」

伊琳丝冷静地回应道,「敌我双方无论是阶位差距,还是人数差距都太过巨大了,更不要说,还有头共生巨像在附近虎视眈眈。

在那里展开对决,是不理智、充满错误的举动。」

她补充道,「最重要的是,你我的存活,将关系到这场突围之旅的胜负与否。」

一向冷静的声音里添了一丝伤感,哪怕音色失真,希里安依旧听得清。

「我不希望其他人的死,就这么白费了。」

作为破晓之牙号的护卫长,伊琳丝十分熟悉陆行舰的内部构造,哪怕在一轮轮的战事下,绝大部分区域已经化作了废墟。

她快步冲在前方,为希里安带路。

两人的身后,混沌威能一刻不曾休止。

「他们看起来很生气。」

希里安一边说著一边回头丢出几枚咒焰,尽可能地阻击敌人的前进。

伊琳丝完全没有他那副玩乐的心态,遇到有废墟挡住去路,干脆侧过身子,用肩甲硬生生地撞开。

灰尘弥漫如雾,两人没有犹豫,冲向最近的检修通道口。

希里安一脚踹开半掩的检修门,纵身跃入黑暗的竖井。

他没有使用升降梯,那太慢了。

双手抓住冰冷的管道,身体自由坠落,六目翼盔调整为夜视模式,下方层层轮廓在眼中飞速掠过。

松开手,希里安双腿屈膝缓冲,重重砸在金属网格地板上。

下一秒,伊琳丝也落了下来,沉重的同械甲胄直接砸垮了金属网格,两人向著更下层坠落。

好在,接下来坠落的高度并不高,两人稳稳地落地。

几乎同时,上方传来尖爪刮擦管壁的噪音。

他们追上来了。

「这边!」

伊琳丝朝著左侧的通道奔走,希里安紧随其后。

走廊在此处变得狭窄,两侧是密集的管线与冷凝装置,空气中弥漫著机油与锈蚀的混合气味。

希里安的脚步在铁板上踏出急促的回响,腹部的伤口因剧烈运动再次渗血。

他一副慌不择路的模样,但沸剑已在手中嗡鸣。

这把伴随他杀戮至今的武器,剑身正隐隐泛起熔铁般的暗红。

从狭窄的维修通道,冲入一条横向的主走廊,这里灯光忽明忽灭,地上散落著先前战斗留下的弹壳与凝固的血迹。

两人已经尽力奔逃了,可敌人追的还是太快了。

一名菌巢近卫竟从通风管道破口处钻出,以几乎违背物理规律的角度折转,绕行至前方,骨刃横扫,封死了去路。

另一名则从后方包抄,两人陷入夹击。

希里安没有停下冲刺的步伐,直直地撞上了拦路的菌巢近卫。

一阵戏谑的笑声响起。

「真蠢啊!」

希里安嘲笑著劈出沸剑,动作干脆凌厉。

剑身携带的高温几乎是在触及的那一刻,便轻而易举地熔穿了骨刃,而后重重地劈入胸膛。

他攥紧剑柄,倾尽全力地抽出剑刃,割开了一道几乎将躯体完全撕裂的狰狞创口。

刚才还如老鼠般逃窜的希里安,突然就发动了如此致命的反击。

菌巢近卫慌张地想要进行防御、规避,可这时,伊琳丝已大步而来,补上了攻势的空档期。

狭窄的空间不利于巨剑的挥砍,她干脆沿著创口殴砸重拳。

第一拳砸碎了菌巢近卫的心脏,第二拳则折断了脊柱。

生怕这杀不死受膏者般,伊琳丝借著冲劲,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一把将他顶在了舱壁上。

此时,希里安的剑势已回转了过来,缠绕咒焰的锋刃劈开了菌巢近卫的头颅。

生命的最后,菌巢近卫突然理解了那声嘲弄。

希里安与伊琳丝看似在亡命奔逃,实际上,是在快速移动的过程中,令他们的队伍出现了分散,直至产生这种二打一的短暂空隙,再以凌厉的手段完成击杀。

斩杀了一名菌巢近卫后,希里安也不恋战,继续指挥道。

「走!」

两人一前一后,身影一大一小。

奔走之余,伊琳丝还不忘分析道。

「那名背誓者,我怀疑他是裂心氏族的一员。」

听到这,希里安的脑海里当即浮现起了与裂心氏族有关的信息。

别看突围之旅才进行了短短三天,这三天的时间里,著实是发生了不少事。

抛开那些大事件不谈,在伊琳丝的监督与教育下,希里安了解到了不少有关这个世界的知识。

「裂心氏族并不是圣血氏族之一,但却是在圣血氏族之外,发展的最为庞大的几支氏族之一,在叛乱之年期间,他们跟随死兆氏族,一同背弃了征巡拓者,投入了混沌诸恶的怀抱之中。」

希里安努力回忆道,「而他们具备的血系畸变则是……」

「糜识。」

伊琳丝补充道,「他们的血液里,具备著一种名为『糜识』的力量,会赋予魂髓之火一种精神污染的能力。

也是出于这个缘故,自叛乱之年后,他们便成为了心链氏族的仇敌。」

信息交流结束,两人冲向前方敞开的舱门,门后是……

一处空旷的货舱。

这里堆放著半拆卸的机械部件与货柜,空间开阔但杂乱,几盏应急灯悬在高处,投下苍白晃动的光斑。

空气中飘浮著尘埃,远处传来管道泄漏的嘶嘶声。

希里安问道,「说来,为什么心链氏族与裂心氏族之间,是互为死敌的关系,仅仅是背弃誓言吗?」

「这我倒不清楚,书本上没有记录这些故事……」

伊琳丝摇摇头,话音刚落,一道寒芒从昏暗里闪烁而至,强行截断了两人的行进。

那是从上方破壁而出的菌巢近卫。

紧接著,阴影里浮现出更多蠕动的身影,他们一个接著一个,将两人团团包围。

希里安皱紧眉头。

「还是被困住了吗?」

在他的计划里,只要撤回防线内,凭借著船员们的火力优势,这支突袭组根本奈何不了他们。

只可惜,敌人的攻势太过迅猛了,一环扣著一环。

菌巢近卫率先发难,迈开诡异的步伐向前突进,链枷拖出惨白的残影。

他配合另一名菌巢近卫,协同发起攻势,与希里安正面交锋,其余的囊肿侍从们,则干扰起了伊琳丝。

希里安格开劈向头颅的一击,沸剑顺势削断了一根袭来的副肢,污血喷溅的瞬间,第三把骨刃已刺向他的肋下。

他旋身闪避,剑锋擦过肋下迸出血沫。

伊琳丝那边更为凶险。

囊肿侍从们始终与她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持续不断地发射枝芽、孢子云雾等,进行持续的压制。

伊琳丝不确定背誓者的具置,不敢贸然出击,只能被动防御。

这时,一名菌巢近卫抓住她的破绽,骨刃重劈在肩甲上,伊琳丝闷哼后退,同械甲胄的关节处传来过载的嗡鸣。

压力如潮水般叠加。

两人像被困在逐渐收紧的铁网中,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腥味。

直到,背誓者动了。

他之前一直隐藏在阴影里,持有的火炬没有泄露出一丝一毫的光亮。

就在伊琳丝格开两把骨刃、身形微侧,露出背部空档的刹那,背誓者黑袍下的身影模糊了一瞬。

没有破风声,没有源能波动。

仿佛只是光影的一次错觉。

下一秒,那柄伤痕累累的长剑袭来,无声地凿穿了同械甲胄的后背。

剑尖从伊琳丝肩头偏上的位置透出半寸,鲜红的血顺著剑身的锈蚀纹路渗出。

这一击精准得可怕,避开了甲胄最厚重的防护层,从关节连接处的薄弱点刺入。

伊琳丝屏住呼吸,反手挥起巨剑,逼退背誓者拔剑后撤,但伤口处已传来灼烧般的剧痛。

糜识与衍噬的力量,像是病毒般从伤口里扩散。

「伊琳丝!」

希里安发现了这一异样,紧张地呼喊道。

「没事的,我还可以。」

伊琳丝咬牙坚持,想要予以还击,却发现背誓者再次消失在了阴影之中。

接下来的缠斗变成了一场残酷的消耗战。

伊琳丝在囊肿侍从间勉强维持战斗,但背誓者的剑如附骨之疽,总会在不经意间杀出。

每一次交锋都在她身上增添新的伤口,同械甲胄表面爬满冰裂般的纹路,内部传来元件过载的尖锐哀鸣。

终于,在又一次硬撼中,背誓者的火炬猛然爆发出惨白强光,伊琳丝下意识闭眼格挡,长剑却趁隙重斩在她胸前。

咔嚓!

同械甲胄彻底崩溃。

外甲四散飞溅,内部的源能回路断裂,溅射出幽蓝的电火花。

伊琳丝重重撞在地面上,挣扎了两下竟一时无法起身。

与此同时,希里安刚刚拧断一名囊肿侍从的脖子。

他付出了惨重代价。

左肩鲜血淋漓,一道骨刃留下的伤口从锁骨延伸到胸口,腹部原本包扎好的伤口,已经糜烂了一片,右腿还在快速的转移中有所扭伤,每一步都带著刺痛。

赐福·憎怒咀恶正疯狂运转,将每一分伤痛都转化为沸腾的杀意与短暂的力量,让他成为永不停歇的杀戮机器。

但肉体是有极限的。

希里安能感觉到肌肉在哀鸣,骨骼在发出警告,失血带来的眩晕如潮水般阵阵袭来。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呼吸变得灼热而费力。

「若是有一名苦痛修士……」

这个念头闪过时,他几乎要冷笑出声,加文修士远在千里之外,而自己连眼前的敌人都快斩不动了。

希里安拄著沸剑喘息,周围倒下的尸骸里,仅剩的一名菌巢近卫与囊肿侍从,正警惕地向自己靠近。

他们也没想到,希里安居然如此强大,哪怕伤成了这副样子,依旧能还以痛击。

要不是有一位背誓者在,他们这支突袭组还真没有把握,可以拿下这两人。

「伊琳丝……」

希里安目光投向她的方向。

背誓者正提著滴血的长剑,一步步走向瘫倒在舱壁下的伊琳丝。

就在他举起长剑,准备给予最后一击的时,忽然发现了什么。

同械甲胄侧倒著,背部敞开了裂口,里面空荡荡的,只有点点的血迹。

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背誓者的身后。

伊琳丝榨干了自己仅存的体力,释放了最终形态。

「赐福·魇魂噬身。」

她嘶哑地念出这几个字,声音不像人类,更像无数重叠的怨魂哀嚎。

伊琳丝的身躯开始膨胀、扭曲,血肉疯狂滋长,骨骼刺破皮肤、在脊背上扭曲成狰狞的骨刃丛,化为致密的甲胄覆盖全身。

脸庞被甲片与骨板完全包裹,出了没有嘴唇的猩红牙床,口中利齿参差。

踏入混沌化后,伊琳丝再度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荡起双臂的链刃,劈砍向背誓者。

背誓者没有做出反击,只是无声地望著这头畸变的怪物。

手中的火炬骤然炽亮,惨白的光如实质的锁链,缠绕向伊琳丝的四肢。

她嘶吼挣扎,链刃斩断数道枷锁,但冰冷的辉光过后,却是一柄直刺而来的长剑。

迅捷、致命,贯穿了腰腹。

按理说,这种程度的伤势,根本阻挠不了混沌化后的伊琳丝,可这一次,她的身躯猛然弓起,所有暴戾的动作瞬间僵滞。

「咳……咳咳……」

伊琳丝痛苦地咳了起来,每一口都吐出大量的血浆。

背誓者从容地抽出长剑,任由她的身体摔倒了下去。

随即,混沌化的躯体开始崩溃,骨板片片剥落,增生血肉如退潮般萎缩,露出其下苍白、布满伤痕与血污的皮肤。

伊琳丝变回人形的躯体蜷缩著,仅存的意识在剧痛与侵蚀中浮沉。

「果然啊,你就是那位受祝之子。」

背誓者掂了掂沾染血迹的长剑,刃锋上泛著一种异样的幽绿。

「别反抗了,这把剑上有著母亲的赐福,正是为你准备的。」

伊琳丝挣扎地仰起头。

来自于菌母的毒素压制了她的源能,强行中断了混沌化,哪怕阴燃魂髓,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将其驱逐。

「伊琳丝!」

希里安低吼著撕碎了最后那名碍事的菌巢近卫,拖著伤痕累累的身躯扑到她身边。

抱起她那轻得可怕的躯体,指尖触及那蔓延的灰败伤痕。

衍噬的侵蚀已深入内脏。

希里安想站起来,想带她离开,但这一系列的漫长鏖战,也已将他逼至了极限。

前方,背誓者提著剑缓步走来,火炬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如同祭坛前待宰的牺牲。

背誓者轻蔑地问道。

「哦,还有一位执炬人,你是哪支氏族的?」

绝境之中,希里安没有感到绝望,甚至一丝一毫的恐惧都没有,相反,心中充盈的只有愤怒,正如在白崖镇的那一夜。

一切都是如此相似,但他曾发过誓,历史绝对不会重演。

掌心的蛇印骤然燃烧。

剧痛沿著神经炸开,却又转化为汹涌的、近乎暴虐的力量洪流,冲刷著他每一寸濒临崩溃的躯体。

希里安在这一刻清晰听见了伊琳丝的心跳。

那微弱固执的搏动,正透过血污与灰烬传来,与自己的心跳逐渐重合、并齐。

灵魂之间的共鸣随之激荡,仿佛两道原本分离的弦,在绝境中震颤出同一频率的哀鸣与怒吼。

视线边缘泛起灿金色的余光,耳畔响起无数重叠的嘶鸣与低语,像是古老殿堂中囚锁万年的魂灵一齐苏醒。

希里安能感觉到,某种束缚的枷锁,正在这共鸣中迸出裂痕,彻底断裂。

声音对自己说。

「赐予你,化育万相,于是,万相演变,是为……」

「——魇魂噬身。」

灵魂的共鸣在此刻圆满。

赐福挣脱了旧有的形态,向著崭新的形态进行演变。

希里安忽然明白,为什么好好先生明明见过许多的受祝之子,为什么却始终在等待自己。

又为何唯有自己,能容纳无序狂嚣的力量。

到了今日,他才后知后觉起,自己身负赐福的真相。

骨质从皮肤下穿刺而出,如活物般蔓延、交叠,凝成苍白的胄甲,关节反转又重组,肌肉膨胀撕裂衣袖。

「菌母赐福的剑刃吗?」

嘶哑暴虐的嗓音从骨质面甲下传出,已不再属于人类。

背誓者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向后退步。

只听那声音继续说道。

「你最好能再刺出第二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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