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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尚文学 > 猎杀财神 > 第七十一章 鬼面人生
 
幽州的天空,永远是一种灰蒙蒙的颜色。不是乌云压顶的那种灰,也不是晨雾笼罩的那种灰,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洗不掉的、渗进了每一寸空气里的灰。像是有人把世间所有的颜色都收走了,只留下这一种——不够黑,不够白,不够干净,也不够脏。
偃都城就坐落在这种灰色天穹之下。
城墙是用幽州特产的阴骨石砌成的。这种石头只在忘川河底才有。采上来的时候是半透明的乳白色,像凝固的油脂,但暴露在幽州的空气中会慢慢变黑,最后变成一种深沉的、吸光的黑。偃都城的城墙就是这样——远看是一片漆黑,走近了才能看见石缝里隐隐透出一丝冷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里面呼吸。
城墙高约二十丈,厚约五丈,顶上每隔三丈就有一座望楼。望楼里常年有鬼卒值守,穿着灰扑扑的皮甲,手里拿着锈迹斑斑的长矛,眼睛盯着城外的黄泉路。但真正守卫这座城的不是鬼卒,是城墙本身——阴骨石里嵌着历代鬼王刻下的符咒,密密麻麻从墙根一直排到墙顶。那些符咒在幽州特有的微光下若隐若现,像是一层长在石头上的苔藓,安静,沉默,却能让任何试图翻墙的恶鬼魂飞魄散。
城门有三座。南门对着黄泉路,是鬼魂进城的正门,最宽敞,也最气派。门洞上方嵌着一块巨大的阴骨石匾,上面刻着三个大字——偃都城。字是隶书,笔划方劲,据说是汉代一位不知名的鬼匠所刻,至今已有一千多年。北门对着轮回司的方向,比南门窄一半,常年关闭,只在每年中元节开启一次。东门最小,也最不起眼,藏在城墙拐角处,外面是一条碎石小路,通往鬼市的深处。
有鬼诗为证。诗曰:
“黄泉路尽见幽都,黑石城高接太虚。
百万鬼魂居一隅,十方业火炼三途。
奈何桥畔汤犹热,望乡台前泪未枯。
莫道阴司无日月,城头自有夜明珠。”
写诗的是个唐代的书生,姓崔名护——不是那个写“人面桃花相映红”的崔护,是另一个同名同姓的倒霉鬼。他生前是个进士,死在赴任的路上,到了幽州不肯投胎,在鬼市里卖字为生,活了三百多年,最后魂飞魄散。这首诗是他活着的时候写的,刻在南门内侧的石壁上,至今还在。鬼魂们进城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有人会念一遍,有人看也不看,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几句话——在幽州,不会背这首诗的鬼,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偃都城的老住户。
偃都城的建城渊源,要追溯到三千年前。
那时候幽州还没有城。鬼魂们散落在黄泉路两侧,像人间的流民一样,搭个棚子就能住。没有城墙,没有规矩,没有管理者。强者为尊,谁的怨气重谁就能欺负别人。那时候的幽州,与其说是亡者的归宿,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场——三界不要的东西都往这里扔,扔完了就不管了。
第一个在幽州建城的人,或者说鬼,是地藏王。
这不是史书上的说法,是鬼市里流传的故事。说地藏王菩萨在幽冥司坐了很多年,有一天忽然站起来,走到黄泉路的尽头,站在那片灰蒙蒙的旷野上,看了很久。然后他对身边的侍者说:“此处当有一座城。”
侍者问:“什么城?”
地藏王说:“让亡者有瓦遮头、有墙避风的城。”
侍者又问:“谁来建?”
地藏王说:“我来。”
据说地藏王用了整整一百年的时间,从忘川河里捞出阴骨石,一块一块地砌。他不用鬼卒帮忙,也不用神通,就是一块一块地搬,一块一块地垒。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心诚则石固。用神通砌出来的墙,挡不住怨气。”
一百年后,城墙合龙的那天,地藏王站在城头,对着漫山遍野的鬼魂说了一句话。他说:“从今日起,这里叫偃都城。偃者,息也。到了这里,就把生前的恩怨放下吧。”
但鬼魂们放不下。三千年来,进城的鬼魂一批又一批,放下恩怨的少,带着怨气来的多。地藏王不着急,他说:“慢慢来。一座城要长成,需要时间。人需要时间,鬼也需要。”
于是偃都城就这么长起来了。从最初的四面墙,到后来的望楼、兵营、商铺、住宅、庙宇、衙门……每一块石头都是鬼魂们自己搬的,每一条街道都是鬼魂们自己踩出来的。地藏王不管具体的事务,他只做一件事——每隔一百年,他会站在城头看一遍,看完点点头,说一句“还好”,然后回去继续念经。
无面曾经问过他:“您就不怕他们把城建歪了?”
地藏王说:“歪了也是他们的城。我又不住在这里。”
无面沉默了很久,说:“可您建了它。”
地藏王笑了,说:“我建的只是墙。城是他们住的。”
偃都城的功能分布,在三千年的演变中逐渐成型,形成了如今的模样。
城中心是酆都广场。广场呈圆形,直径三百丈,地面铺着青灰色的石板,每一块都磨得光滑如镜。广场正中立着一根巨大的石柱,叫“阴阳柱”,柱顶燃着一团永不熄灭的鬼火,火光呈幽蓝色,照得方圆百丈如同白昼。鬼魂们喜欢聚在广场上聊天、交易、吵架、结仇、和解——这里既是社交中心,也是信息中心。有什么新闻,在广场上喊一嗓子,不到半天全城都知道了。
酆都广场的北面是阴司衙门。这是一片建筑群,占地极广,正门朝南开,门前蹲着两尊石兽,一只是狴犴,一只是獬豸,都是上古神兽的模样,雕工精湛,栩栩如生。衙门里设有十殿阎罗的值房,包拯的公堂,钟馗的执事厅,以及大大小小几十个办事机构。鬼魂们有什么冤屈、纠纷、诉讼,都要到这里来。阴司衙门的规矩极严,鬼卒们巡逻时目不斜视,连鬼差见了包拯都要绕着走。
酆都广场的南面是商业区,也就是鬼市的主体。商业区又分三条街——东街卖法器,西街卖丹药,中街卖杂物。东街的店铺都挂着黑色的幌子,门口摆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招魂幡、引魂灯、镇魂钉、锁魂链……有些东西连鬼都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老板也不解释,你要就掏钱,不要就滚蛋。西街卖的是丹药,魂石、阴德丹、回魂散、忘忧丸……五花八门,真假难辨。中街最热闹,卖的是人间能见到的一切——衣服、鞋帽、家具、餐具、书籍、字画、乐器、香料……只不过都是用幽州的材料做的,摸上去冰凉,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酆都广场的东面是住宅区,叫“归里”。归里又分三进——外里住的是新死的鬼,内里住的是老鬼,最深处住的是那些在幽州待了上千年、已经不打算投胎的“钉子户”。房子都是石头砌的,低矮、潮湿、阴暗,但胜在便宜。一魂石就能租一间,住一年。条件好的鬼会自己加盖,有的人家甚至有小院,院子里种着幽州特有的“忘忧草”,开小白花,闻多了会犯困。
酆都广场的西面是军营和仓库。军营里驻扎着数万鬼卒,由钟馗统领,负责守卫偃都城和维持城内秩序。仓库里存着魂石、阴德、兵器、粮草——幽州的粮草不是米面,是香火和纸钱。每年中元节,人间的祭祀烧化会通过鬼门关运进来,存入仓库,再分配到各个商铺和居民手中。
城的东北角有一座塔,叫“望乡台”。塔高九层,站在塔顶可以看见人间。不是真的看见,是模模糊糊的影子,像隔着水看东西,晃来晃去,看不真切。但鬼魂们还是喜欢去,站在塔顶上发呆,看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山川、河流、村庄、城市。塔的每一层都刻满了名字,是那些看过之后心满意足去投胎的鬼魂留下的。名字密密麻麻,从塔底一直刻到塔顶,有些已经模糊了,有些还清晰。最早的一个名字刻在第一层,是商朝的一个平民,字迹歪歪扭扭,写的是“姬小”。三千多年了,还在。
城的西北角有一座庙,叫“地藏禅院”。庙不大,只有三进院落,正殿里供着地藏王的塑像,泥胎彩绘,面目慈祥。殿前有一棵老槐树,据说也是三千年前种的,树干粗得三个鬼都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夏天的时候——如果幽州也算有夏天的话——鬼魂们喜欢坐在树下乘凉,听老鬼讲故事。
禅院的后面有一条小路,通往城外的荒野。那条路平时没人走,因为路的尽头是一片悬崖,悬崖下面是忘川河。忘川河的水是黑色的,流得很慢,河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河对岸就是地狱的入口,十八层地狱的大门就开在那边的山壁上,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在偃都城的东北角,城墙和望乡台之间,有一片空地。空地不大,方方正正,四面围着矮墙,墙上爬满了幽州特有的藤蔓植物,叶子是灰紫色的,不开花,只在每年幽州的“雨季”——那些细得像雾一样的雨丝——会长出一层细密的绒毛。
空地中央有一座殿。
说“殿”其实不太准确。它不像阴司衙门那样宏伟,也不像地藏禅院那样肃穆,更不像望乡台那样高耸。它只是一座方方正正的石头房子,不高,不宽,不华丽,不气派。但所有路过的鬼魂都会绕开它走。不是害怕,是本能地觉得不该靠近。就好像人间的普通人不会无缘无故走到皇帝的书房门口一样——不是进不去,是不该进。
这座殿叫“幽殿”。
无面就住在这里。
幽殿的大门是整块的阴骨石雕成的,没有门环,没有把手,只有一道细细的缝,刚好能插进一根手指。据说推开这扇门需要念一句口诀,但没人知道口诀是什么,因为无面从来不锁门——他是鬼王,谁敢进他的殿?
殿内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这是幽州特有的“虚空术”,用阴德之力把空间撑开,里面大如广场,外面看着只有几间房的大小。无面的幽殿用了多少阴德没人知道,只知道走进去之后,会先看见一条长廊。长廊两侧摆着两排石像,每一尊都有丈余高,雕的是历代鬼王的模样。从第一代到上一代,一共十七尊。无面是第十八代。
长廊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厅堂。厅堂的穹顶很高,高得看不见顶,只能看见一片漆黑。但漆黑中有光点,像星星一样,密密麻麻地缀在穹顶上。那些不是星星,是魂石——无面把魂石嵌在穹顶上,用它们的微光照亮整座大殿。地面铺的是整块的阴骨石板,打磨得镜面一样光,走上去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倒影是倒着的,头朝下,脚朝上,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厅堂的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桌。石桌是长方形的,约莫三尺长,两尺宽,桌面刻着一张围棋盘。盘上的纵横线条不是刻出来的,是嵌进去的金丝,历经千年依旧光亮如新。棋盘上摆着一副棋子,黑子是用地狱最深处的玄铁打的,白子是用忘川河底的寒玉磨的。每一颗棋子都圆润光滑,握在手心里冰凉冰凉的,像握着一滴水。
石桌旁摆着两把石椅。椅背很高,雕着云纹和莲花,扶手处磨得发亮——那是无面坐了几千年磨出来的。
殿的四周没有窗户,但墙上挂着几幅画。画不是画在纸上的,是刻在石壁上的,线条粗犷有力,画的都是幽州的景致——黄泉路、奈何桥、忘川河、轮回司、地狱入口……每一幅都刻得极深,像是在石头上咬出来的。
殿的最深处,也就是正对大门的那面墙上,刻着一个巨大的“無”字。字是草书,笔势飞动,像一只展翅的鸟。据说这个字是无面自己刻的,用的不是刀,是手指。他用了一百年,一天只刻一笔,刻完之后手指上的肉全磨没了,只剩下骨头。后来那些骨头长出了新的肉,但“無”字永远留在了墙上。
地藏王到幽殿的时候,无面正在擦棋子。
鬼王坐在石椅上,手里捏着一块灰扑扑的布,一颗一颗地擦。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颗棋子都要擦三遍——正面一遍,背面一遍,边缘再一遍。擦完之后放在掌心里掂一掂,听声音。声音清脆的放在左边,声音闷的放在右边。左边的是黑子,右边的是白子。
地藏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无面也没有抬头,只是说:“来了?”
地藏王点点头,走进殿里,在另一把石椅上坐下。
无面把最后一颗白子擦完,放在棋盘旁边,然后抬起头来。他的脸上戴着那个著名的黑色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下巴。面具是鬼面,怒目獠牙,狰狞可怖,但面具后面的那双眼睛却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三千年了,”无面说,“你每次来都站门口看半天。看不腻?”
地藏王笑了笑。“你擦棋子的样子,三千年没变过。”
“棋子在变。”无面把棋盘上的黑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放进棋罐里,“新来的魂石打的黑子,声音总是不够脆。要放上几百年,让阴气渗透了,声音才好听。”
地藏王伸手拈起一颗白子,在指间转了转。“这颗不错。”
“那颗是汉代的,”无面说,“一个儒生死后带来的。他在人间用了一辈子,死后舍不得扔,带到幽州来。后来他去投胎了,棋子留在我这里。”
地藏王把白子放回棋盘上,轻轻一推,棋子滑到天元的位置,稳稳停住。
无面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有空来?”
“没什么事,”地藏王说,“过来坐坐。”
“你每次说‘没什么事’的时候,都是有事。”
地藏王没有否认,只是笑。
无面把棋罐推到他面前。“黑棋先走。”
地藏王摇摇头。“在你这里,永远是我先走。”
“你是客。”
“三千年的客了。”
“那就再当三千年。”
地藏王笑了笑,从棋罐里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右上角的星位上。
无面跟着落了一枚白子,对角星。
两人就这么下了起来。
幽殿里很安静,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短促,像水滴落在石头上。
下了十几手之后,无面忽然开口:“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地藏王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落子。“记得。三千年前,你站在黄泉路上,浑身是血,手里攥着一把断刀。”
“那把刀是杀我的。”
“我知道。”
“我被杀了三次。第一次是战死,第二次是被人毒死,第三次是在轮回司里被鬼差害死。”无面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三次都死得窝囊。”
地藏王落下一子,说:“所以你恨幽州。”
“不恨。只是不服。”
“不服什么?”
“不服凭什么好人要受苦,坏人能投个好胎。”无面落下一子,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沉,“我在人间的时候,是个将军。打过仗,守过城,杀过人,也救过人。我死的时候以为能投个好胎,结果轮回司的鬼差跟我说,要投胎可以,拿钱来。我没有钱,所以他们把我扔到地狱里去了。”
地藏王没有说话。
“后来我爬出来了。”无面的语气恢复了平淡,“我在地狱里待了三百年,学会了怎么跟鬼打架,怎么从死人身上扒东西,怎么在岩浆里洗澡。出来之后,我把那个害我的鬼差杀了,把他的魂石捏碎了,扔进忘川河里。”
“我知道。”
“你知道?”
“你杀他的时候,我就在轮回司的大殿里坐着。”地藏王落下一子,声音很轻,“我看见你了。浑身是血,眼睛通红,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无面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为什么不拦我?”
“你该杀他。”
无面愣住了。
地藏王抬起头,看着无面的面具。面具下的那双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像是不敢相信。
“我不是执法者,”地藏王说,“我是旁观者。有人该杀,就有人去杀。杀完了,是罪还是功,那是天道的事,不是我的事。”
无面沉默了很久。棋盘上的棋局已经下了三十多手,黑白交错,互相缠绕。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收我?”无面问。
“收你做什么?”
“做我的师父。或者把我关起来。或者给我讲经说法,让我放下屠刀。”
地藏王笑了。“你不适合当和尚。”
“为什么?”
“你脾气太臭。”
无面也笑了。笑声很短,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但在安静的幽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后来呢?”地藏王问。
“后来我就开始在鬼市里混。打架,抢地盘,收小弟。慢慢地,鬼市里的人都知道有个不要命的疯子,谁惹他他跟谁拼命。”无面落下一子,声音又恢复了平淡,“再后来,老鬼王死了。临终前把位子传给我。”
“你知道他为什么传给你吗?”
“因为我够狠。”
“不是。”地藏王摇了摇头,“因为他觉得你够傻。”
“傻?”
“傻到愿意替别人出头。”地藏王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转了一圈,“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那个姓无的,是个傻子。自己都活不下去了,还想着帮别人。’”
无面没有接话。他的手指捏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说得对吗?”地藏王问。
“对。”无面把白子落下,“也不对。”
“怎么说?”
“我是傻子,但我不是帮别人。”无面的声音很低,“我是帮自己。我在地狱里待了三百年,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我不想让别的鬼也尝那种滋味。”
地藏王看着棋盘,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把鬼市管成了现在这样。”
“现在这样?”无面反问,“你觉得现在这样好吗?”
“比以前好。”
“比以前好有什么用?”无面的声音忽然有些尖锐,“鬼市还是鬼市。卖假货的,坑蒙拐骗的,仗势欺人的,哪个少得了?我只是管住了那些最坏的,剩下的,我管不过来。”
“你管了三千年的鬼市,累了?”
无面没有回答。
棋盘上的棋局已经进入了中盘。黑白双方各占一角,边上的争夺也接近尾声,接下来要看中腹的较量了。
“有时候,”无面终于开口,“我会想起一个人间的词。”
“什么词?”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无面的声音有些哑,“鬼市是铁打的,我是流水的。管得再好,总有管不动的一天。”
“所以你才跟那个凡人结盟。”地藏王忽然说。
无面的手停住了。
殿里的气氛安静了一瞬。
无面抬起头,看着地藏王。那双眼睛在魂石的微光下显得有些幽深。
“你在试探我?”无面问。
“我在问你。”
无面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中的白子落下。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既然知道了,还问什么?”
“我想听你说。”地藏王跟着落了一子,“你跟他结盟,不只是因为厉渊。”
“当然不只是因为厉渊。”无面说,“厉渊是条疯狗,早晚有人收拾他。谁杀不是杀?”
“那你为什么跟他结盟?”
无面没有立刻回答。他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了几圈,然后放下。
“因为他像一个人。”
“谁?”
“像我。”
地藏王看着他,没有说话。
无面继续说:“他也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也是被人当棋子。也是不服。也是……”他顿了顿,“也是傻子。”
“傻子?”
“他杀厉渊,是因为厉渊欺负鬼。弄钱通,是因为钱通欺负鬼。帮慕容冲,是因为阀门欺负老百姓。”无面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这些事情,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是财神代理人,又不是包青天。可他管了。管完了还觉得不够,还要管下一个。”
他落下一子,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跟我当年一模一样。”
地藏王点了点头。
“所以你就帮他?”
“我帮他,是因为他有脑子。”无面说,“我当年只会拼命,他会用脑子。我在地狱里爬了三百年才爬出来,他几个月就把厉渊和钱通都收拾了。这种人,值得帮。”
“你不怕他翻船?”
“翻就翻。”无面的声音很平淡,“我又不是没翻过。翻了我再把他捞起来。捞不起来,就当是交了个朋友。”
地藏王笑了。“你这个人,三千年了,还是这副脾气。”
“改不了。”无面也笑了,“你呢?你帮他又是为什么?”
地藏王落下一子,慢悠悠地说:“我帮的不是他。”
“那是什么?”
“是那颗心。”
无面不懂。
地藏王拈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棋子落在星位旁边,不偏不倚,恰好是双方争夺的要点。
“你在地狱里待了三百年,爬出来之后做了什么?”
“杀了那个鬼差。”
“杀完之后呢?”
“抢了鬼市。”
“再然后呢?”
“管了三千年的鬼市。”
地藏王点了点头。“你杀鬼差,是为了报仇。抢鬼市,是为了活命。管鬼市……”他顿了顿,“是为了不让别的鬼受你受过的苦。”
无面没有接话。
“那个凡人,跟你一样。”地藏王说,“他觉醒财神之力,最初只是为了活命。杀厉渊,是为了报仇。杀钱通,是为了什么?”
无面想了想,说:“为了帮那些被钱通欺负的鬼。”
“对。”地藏王说,“他杀钱通的时候,钱通跟他无冤无仇。他完全可以不管。可他管了。为什么?”
无面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看不过眼。”
“看不过眼。”地藏王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这就够了。”
他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大般若经》里有一句话:‘譬如有人勇健威猛,所立坚固难可动摇,形色端严众人喜见,具多最胜功德尸罗,聪慧巧言善能酬对,具辩具行知处知时。’”地藏王念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说一件很郑重的事情,“那个凡人,就是这种人。”
无面看着他,面具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勇健威猛,所立坚固难可动摇。”无面重复了一遍,“你觉得他能走到最后?”
“不知道。”地藏王说,“但他敢走。”
“敢走就够了?”
“够了。”地藏王落下一子,声音平淡,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路是人走出来的。敢走的人,才有路。”
棋盘上的棋局已经进入收官阶段。黑棋和白棋各自占据了大半个棋盘,胜负在毫厘之间。
无面落下一子,忽然说:“你知道吗,他杀厉渊的时候,我在鬼市里看着。”
地藏王拈起一枚白子,没有落,等着他继续说。
“他第一次进鬼市的时候,像个傻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问,拿点心当钱使。”无面的声音里有一丝笑意,“我当时就在想,这种人,能活过三天吗?”
“结果呢?”
“结果他不但活过了三天,还杀了厉渊。”无面落下一子,“后来他再进鬼市的时候,我派了鬼卒跟着他。不是监视,是怕他死。”
地藏王笑了。“你不是说,翻船了再捞吗?”
“那是后来的事。”无面说,“刚开始的时候,我只是觉得……这个傻子,不该死。”
“所以你就跟他结盟了。”
“所以我就跟他结盟了。”无面拈起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你说,他算什么?棋子?棋手?还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
地藏王接了一句:“还是什么?”
“还是……”无面想了想,“还是那颗‘子’——棋局里最不起眼、最没用的那颗子。但有时候,偏偏是那颗子,能活。”
地藏王没有说话。他落下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中央的“天元”上。
“你知道围棋里,什么叫‘天元’吗?”他忽然问。
无面看着棋盘上那枚黑子。天元是棋盘正中央的那个点,是所有星位中最特殊的一个。它不占边,不守角,孤零零地悬在棋盘正中,看起来毫无用处。但懂棋的人都知道——天元是棋局的眼。有了它,整个棋局就有了中心。
“天地之元,”无面说,“棋盘的心脏。”
“对。”地藏王说,“棋盘上三百六十一个点,只有这一个,叫做‘元’。其他的星位,都围着它转。”
他看着棋盘,目光落在那枚黑子上。
“那个凡人,就是棋盘上的天元。”
无面想了想,说:“可他看起来不像。”
“不像就对了。”地藏王笑了,“天元之所以是元,不是因为它大,是因为它在那个位置上。不管你从哪个方向下棋,都要经过它。绕不过去。”
无面沉默了一会儿,落下一枚白子。
“那个小子,确实绕不过去。”他说,“王导绕不过他,崔清玄绕不过他,老算盘也绕不过他。连我们——”他顿了顿,“也绕不过他。”
“所以呢?”
“所以我就跟他结盟了。”无面说,“反正绕不过去,不如站在他那边。”
“你就不怕站错了?”
无面笑了。笑声很短,但在幽殿里回荡了很久。
“我站错三千多年了,不差这一回。”
棋局到了最后的关头。黑白双方都在做最后的争夺,每一手棋都关乎胜负。
无面落下一子,忽然说:“你知道围棋里有一个词,叫‘胜负手’吗?”
地藏王点了点头。“劣势之下,为扭转局势下出的决定胜负的一手棋。成败在此一举。”
“那个凡人,”无面说,“就是三界的‘胜负手’。”
地藏王没有接话。
无面继续说:“三界乱了这么多年,谁也收拾不了。天道不管,神仙不管,阎罗不管。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乱的不是自己家。”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可那个小子管了。他不管自己是不是那块料,不管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先管了再说。”
他落下一子,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重。
“这就是胜负手。”
地藏王拈起一枚黑子,看着棋盘。棋局已经快要结束了,只剩下几个官子没有收。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是胜负手。但他也是活子。”
“活子?”
“围棋里,有些子死了就是死了,被人提掉,从棋盘上消失。但有些子——活子——不管别人怎么围,怎么堵,它都能活。”地藏王把黑子落下,“它活下来的方式,不是跟别人硬碰硬,是找气。找自己的气,也帮别人找气。”
他顿了顿。
“那个凡人,就是在帮三界找气。”
无面沉默了很久。他拈起最后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你说,他能找到吗?”
“不知道。”地藏王说,“但他已经在找了。”
无面把白子落下。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敲在心上。
“好。”他说,“那就继续看下去。”
地藏王看着棋盘,忽然笑了。笑容很淡,但在魂石的微光下,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有趣的小家伙。”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继续看下去。”
他拈起最后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棋局结束了。
无面低头数子,数了很久。
“你赢了半目。”他说。
“我知道。”
“你每次来都赢我半目。”
“因为你知道我会赢半目。”
无面抬起头,看着地藏王。眼睛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下次,”他说,“我不让了。”
“你没有让。”地藏王站起来,“是你心里有事,棋就松了。”
“什么事?”
“那个凡人。”
无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都结盟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豪气,“可不能丢人。”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个巨大的“無”字。背对着地藏王,念了一段偈语:
“黑白本无界,阴阳岂有疆。一念生万法,万法归一方。莫道幽州远,人心即故乡。若能见自己,何处不天堂。”
念完,他转过身来,看着地藏王。
“那小子要是输了,”他说,“我亲自去人间把他捞回来。”
地藏王笑了。“他不会输。”
“这么信他?”
“信。”地藏王说,“因为他是你选中的人。”
无面没有说话。他走到石桌前,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放进棋罐里。动作很慢,很仔细,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地藏王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幽殿。殿里的魂石还在发着微光,棋盘上已经没有棋子了,只有纵横十九道的金丝线,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走出幽殿,站在空地上,抬头看着幽州灰蒙蒙的天空。
“勇健威猛,所立坚固难可动摇。”他轻声念了一句,然后笑了。
笑容很淡,很轻,像是风吹过水面,留下一圈涟漪。
他转身向地藏禅院走去。身后,幽殿的大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灰蒙蒙的天空下,偃都城静默如初。城墙上的符咒还在发着暗光,阴阳柱上的鬼火还在燃烧,望乡台上还有鬼魂在发呆。
一切都跟三千年前一样。
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地藏王回到地藏禅院的时候,已经是幽州的“深夜”。
禅院里很安静。老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
地藏王走进正殿,在蒲团上坐下。他看着殿中央自己的塑像,泥胎彩绘,面目慈祥。那是鬼魂们给他塑的,他从来没说过像不像。
“有趣的小家伙。”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塑像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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