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简简单单的,父亲对儿子的见面问候。
让安格隆被彻底吞噬的理智,瞬间回归。
让时间好像停滞了,仿佛在这一刻,时间陷入了绝对的停滞。
“滴答……滴答……”
不是雨水,那是从安格隆那双犹如黄铜铸就的恶魔瞳孔中,溢出的两行滚烫的血泪。
血泪混杂着他脸庞上早已干涸的污血,顺着狰狞的獠牙,一滴滴砸落在红色的沙砾上,砸出刺目的暗坑。
他极其艰难地转过头,那颗被屠夫之钉深深扎入、无时无刻都在沸腾着疯狂杀意的庞大头颅,此刻却像承载了整个银河的重量,转动得如此缓慢、如此战栗。
万年了。
整整一万年了。
这是安格隆心心念念,在无尽的痛苦深渊中,日思夜想的声音……这是养父的声音。
当安格隆那双泣血的眸子,彻底看清眼前这道雄壮的黑影时。
他那颗早已被恐虐怒火填满的心脏,轰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然后狠狠地揉碎!
没错!眼前的黑影身躯,就是他的养父,欧诺玛乌斯。
而在欧诺玛乌斯黑影的身后,影影绰绰地站立着的,是那些脖颈上挂着断裂锁链、身躯残破却脊梁笔挺的食城者兄弟姐妹们!
这一刻,他们,全都在看着他。
这一刻,这位凶威赫赫、让整个帝国闻风丧胆的红天使。
这位在恐虐座下杀戮无数的恶魔原体,心态彻底崩了。
回归理智的安格隆,看到了时隔万年的一幕……
在别人眼里,他是无可匹敌的疯狗。
但在欧诺玛乌斯的眼里,他此刻的模样,却只剩下无尽的凄惨。
只见,安格隆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块完整的血肉!
狮王那裹挟着八大魔气雷霆的巨剑,在安格隆的胸膛上,劈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豁口。
甚至,还能看到里面跳动的黑色恶魔心脏。
完美福根的魔刀千刃,更是将安格隆的双臂和后背剔去了大片的皮肉,暗红色的骨骼狰狞外露。
之前,在恐虐的疯狂祈福下,安格隆彻底燃烧着生命去战斗,完全无视了这些致命的重伤。
可现在,当养父的目光落在这些伤口上时。
欧诺玛乌斯那虚幻的眼眸中,满是化不开的悲怜。
沉默许久,他看着自己曾经最骄傲的儿子,声音颤抖:
“安格隆,我的儿子啊……你似乎,过得并不好。”
“在你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听到这句话。
安格隆那庞大的恶魔之躯,猛地一震。
这股压抑了万年的委屈、痛苦、与极度的折磨,犹如海啸般冲击着他的灵魂。
但他却死死咬着牙,像个在外面受了天大委屈、却偏偏要在父亲面前,强撑面子的倔强孩童。
他努力站起了身,挺直了那布满伤痕的脊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凄惨。
“不……”
安格隆满腔悲愤,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他极其违心地、反差到了极点地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狰狞笑容,坚定地回道:
“我过得很好……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父亲。”
“我……我一直都很强大!”
男人可以过得不好,但绝不会在最在意的人面前,把不好的一面展现出来。
然而,这拙劣的谎言,又怎么可能骗得过父亲呢?
欧诺玛乌斯看着安格隆那狼狈到了极点的恶魔之躯,看着他身上翻滚的恐虐猩红业火。
再联想到刚刚安格隆与狮王、福根,那如同疯兽般的厮杀。
他瞬间就明悟了一切。
看来,那位帝国宰相马卡多大人告知的情报,全都是真的。
那个曾经在德谢阿的黑沙上,发誓要为了自由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屠龙少年。
最终,还是向命运低了头,坠入了最深邃的黑暗,沦为了邪神的奴隶。
“唉……”
思绪至此,欧诺玛乌斯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悲凉的叹息。
但他没有责怪,只有无尽的痛心与惋惜:
“安格隆,我的儿子……我没想到,你如今会变得如此脆弱。”
“你想想过去,在努凯里亚那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我们多少次被逼入绝境,又多少次从奴隶主的手里硬生生地杀出一条血路?”
“你为什么,如今会变得这么悲观?竟然彻底放纵了自己,投入了这令人作呕的黑暗当中。”
欧诺玛乌斯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扎进安格隆的灵魂深处:
“在我死后,你就不想再做最后的奋斗了吗?”
“为了挣脱奴隶主的枷锁,为了挣脱这该死的命运枷锁,你,真的已经竭尽全力了吗?”
“你忘记了你在努凯里亚黑沙上许下的誓言了吗?”
“那个曾发誓要挣脱一切牢笼、做星空中最自由的雄鹰的少年,去哪了?!”
“曾经的你,意气风发!你一直都在反抗那些高高在上的奴隶主,可现在的你呢?!”欧诺玛乌斯指着安格隆身上的恐虐印记,“反而给自己套上了一条更加沉重、更加耻辱的狗链!!!”
紧接着,欧诺玛乌斯那虚幻的眼眸中,泛起极其哀痛的光芒,声音发颤地厉声质问:
“你忘记了那个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最温柔的你了吗?!”
“曾经的安格隆,明明自己白天在角斗场上就已经被折磨得遍体鳞伤,却依然会在每一个饥寒交迫的夜晚里,强忍着撕裂灵魂般的剧痛,用你那与生俱来的神奇天赋,去默默吸收每一个兄弟姐妹身上的伤痛与恐惧……”
“你把所有的残忍与苦楚,都咽进自己的肚子里,硬生生地扛下一切,就只是为了让我们这些人,能在那该死的地狱里,安安稳稳地睡上一个好觉!”
“那时的你,是我们的王,是我们在这个冰冷宇宙里最温暖的依靠!”
说到这,欧诺玛乌斯猛地指向安格隆那双沾满鲜血、死死抓着恶魔链锯斧的双手,怒吼声响彻战场:
“可你再看看,现在的你!!!”
“你不仅失去了拯救家人的能力,你甚至变成了当年我们最痛恨的模样!你成了一个只会给宇宙带来无尽痛苦、只会把屠刀挥向无辜者和更弱者的嗜血疯兽!”
“安格隆!你告诉我!那个曾替兄弟姐妹扛下痛苦、宁肯自己流血,也不肯让家人坠入黑暗的你……到底被你丢到哪里去了?!”
轰——!!!
欧诺玛乌斯的这番话,如同九天神雷,彻底击碎了安格隆内心最后的一丝防线!
屠龙少年终成恶龙!
他曾经最痛恨那些高高在上的暴君。
可后来,无论是在大远征,还是在后来的叛乱与堕落中,他都亲手把无数世界拖进了血与火的地狱中。
最后,他甚至将灵魂卖给了血神,变成了一个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他做了多少错事?他背叛了自己最初的誓言。
思绪至此……
“啊啊啊啊啊!!!!”
安格隆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他再也撑不住了!
那具庞大如山的恶魔之躯,轰然一声,再次重重地跪倒在了,欧诺玛乌斯的面前!
红色的沙尘被安格隆的膝盖,砸出的气浪,高高扬起。
“父亲……兄弟们……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安格隆的双手死死扣住地面的岩石,指甲崩断,鲜血淋漓。
此刻,他哭得像个无助的迷路孩童,血泪在地上汇聚成洼:
“万年前……是我失控误杀了您……是我对不起您!”
“我最后也没有跟兄弟们一起战死在德谢阿……我甚至,最后还选择了堕落,变成了现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安格隆的额头死死抵在泥土里,声音中透着让人窒息的悲怆与极度的懊悔:“我没想到……在我死之前,还能再见到你们……我没脸见你们啊……”
看着彻底崩溃认错的安格隆。
欧诺玛乌斯的黑影半蹲下来,那虚幻的手,极其温和地拍了拍安格隆布满伤疤的后背。
“孩子,我不怪你。”
欧诺玛乌斯的声音温和而充满力量:“我知道,当年在角斗场上,是那该死的屠夫之钉控制了你,那不是你的本意。”
“父亲,又怎么会怪自己的儿子呢?”
此时,在欧诺玛乌斯身后,那些食城者兄弟姐妹们的黑影也纷纷上前。
为首的一名女角斗士黑影,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安格隆兄弟,我们从未怪过你。”
“我们知道,是那个被称为帝皇的金色暴君,强行把你从我们的身边夺走了。
“你是被迫离开的,你永远都是我们的王,永远都是我们最亲的兄弟。”
轰!!!
听到这番话,安格隆那颗在血海中沉浮了万年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烈轰鸣!
在安格隆心头上压抑了整整一万年的极度内疚、压抑了万年的极致悲情……如今,在他最在乎的家人们面前,在今天,终于得到了彻底的原谅!
无论是养父的宽恕,还是食城者兄弟们的理解,都像一场冲刷灵魂的甘霖。
让安格隆那早已扭曲、堕落的灵魂,在这一刻,得到了极致的升华!
哪怕此刻,他的大脑依然被屠夫之钉疯狂地啃噬着,哪怕他的灵魂深处还在被恐虐的猩红业火无限污染与侵蚀……
但,欧诺玛乌斯和食城者们的回归,犹如一道撕裂万古长夜的圣光,彻彻底底地点亮了安格隆那灰暗、绝望的悲惨人生!
在这极其感人、连远处的狮王和福根都为之动容的一幕下。
只见,欧诺玛乌斯的黑影身躯,向着跪在地上的安格隆,极其庄重地伸出了那只虚幻的右手。
宛如万年前,在努凯里亚的角斗场里那样,他向那个满身伤痕的少年(安格隆),伸出手一样。
这一幕,何其相似。
朝夕光年,万年流逝。
“安格隆,你永远都是我们的亲人。”
欧诺玛乌斯目光灼灼,向着这位绝望的红天使,再次发出了跨越万年的邀请:
“你愿意,继续跟我们奋斗吗?”
“为了万年前的遗憾,为了那……未竟之业。”
这些轻飘飘的话语,却字字诛心,每一个字都在暴击着安格隆的灵魂,犹如最后的轻语,瞬间就杀穿了这位恶魔原体最强的防御……
狮王和福根联手砍了无数的时间,却总是杀不穿安格隆的防御,最后却被欧诺玛乌斯的“最后的轻语”瞬间击溃。
轰然间……安格隆的血泪决堤而下。
万年的遗憾,在这一刻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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