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福沉默了,他那双枯草似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身从床底下的破纸箱里摸出一张手绘的航道图,指着珠江口一个叫‘磨刀门’的偏僻水域。
“这儿。沈建荣在这儿搭了个水面浮台,说是收鱼货,其实是卸赃的地方。船到了这儿会停半刻钟,换成香港的黑旗。小桂花,沈家这回请了南边的‘烂头青’坐镇,那帮人手里有响子(枪)。”
王桂花接过地图,在那‘磨刀门’的位置重重按了一下。
“有响子也不怕。这回,我带了比响子更管用的东西。”
从陈福家出来,天色已经擦了黑。广州的傍晚来得快,路边的路灯昏黄得像没睡醒的眼。王桂花回到吉普车旁,霍长垣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拿到了?”霍长垣把烟头掐灭。
“拿到了。磨刀门,子时换旗。”王桂花坐进车里,转头对大熊说,“大熊,去把咱带来的那箱‘黑玉三号’的废料拿出来。待会儿到了码头,按我说的,兑进那几桶柴油里。”
大熊愣了:“厂长,那玩意儿不是没做成,一遇水就冒黑烟吗?”
“我要的就是那黑烟。”王桂花嘴角勾起一抹狠厉,“沈建荣不是想偷渡吗?我让他这‘隆发号’变成珠江上最亮的活靶子。”
夜里的码头,风浪大了些。
隆兴商行的后门正对着一条臭水沟,几盏电灯泡在风里摇晃,照出水面上漂浮的烂菜叶和油污。王桂花趴在码头对面的仓库二楼,手里拿着个军用望远镜。
视线里,李大壮背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正畏畏缩缩地跟着两个黑衣汉子往船上钻。沈建荣穿着身白绸子唐装,手里摇着把折扇,正站在舷梯口,笑眯眯地拍着李大壮的肩膀,那模样像极了诱骗家禽进笼的黄鼠狼。
“姐,李大壮把那箱金条交出去了。我瞧见沈建荣的小舅子拎着箱子进了底舱。”赵卫国趴在王桂花身边,声音压得极低,气得呼吸都粗重了。
“交出去好。拿了苏家的东西,他就没命花了。”王桂花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蹲在阴影里的霍长垣,“长垣,可以动手了。别在码头抓,等他们到了磨刀门,船火烧起来的时候,再让快艇围过去。”
霍长垣对着无线电低声下了一道指令:“三连注意,目标已登船,尾随跟进,保持一海里距离。”
半个钟头后,“隆发号”熄了灯,悄无声息地滑出了码头,像条大黑鱼钻进了珠江的夜色里。
王桂花跟着霍长垣上了一艘看起来破旧的渔船。这船外皮虽然烂,里头却是军区改装过的柴油机,马力大得惊人。大熊正蹲在后舱,把一桶桶掺了‘黑玉三号’废料的混合油往快艇的小油箱里倒。
江面上雾气渐浓。王桂花站在船头,任由潮湿的水汽拍在脸上。她脑子里浮现出李大壮前世打骂大女儿的画面,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一张贪婪又自私的脸。
“后悔没在码头直接毙了他?”霍长垣走到她身后,宽大的军大衣把她单薄的身子裹住,手心的热度隔着布料传过来。
“毙了他太便宜他了。我要让他看着那箱金子沉进江里,再让他被沈家的人当成弃子扔出来。”王桂花冷笑一声,“李建国和李大壮,这对亲兄弟,一个在北边砸石头,一个在南边喂鱼,这才是他们的命。”
船开得极稳,避开了主航道。
约莫过了一个钟头,远处的江面上出现了一抹微弱的灯火。那是磨刀门的水上货栈,几个巨大的木制浮台连在一起,上头盖着简陋的铁皮房。
“隆发号”果然在那儿停住了。
王桂花拿望远镜瞧见,沈建荣正领着人上浮台,跟几个纹着身的汉子交头接耳。李大壮像个跟屁虫似的缩在后头,死死抱着那个帆布包,生怕别人抢了他的宝贝。
“大熊,放火。”王桂花令下。
大熊在那艘作为诱饵的小木船上点着了引信,然后纵身跳进江里。
那小木船顺着水流,晃晃悠悠地撞向了“隆发号”的船尾。船上装的全是掺了药渣的劣质柴油,一碰到火,猛地爆出一股浓烈的、带着刺鼻药味儿的黑烟。
这烟极浓,瞬间把方圆百米的水域遮得严严实实。
“怎么回事?哪来的烟!”
“咳咳……这烟里有毒!我的眼!”
隆兴商行的人乱成了一团,叫骂声、咳嗽声在江面上此起彼伏。沈建荣这种老狐狸也慌了神,顾不得指挥,拎着箱子就想往浮台那头的快艇上跑。
“姓沈的,你把老子落下了!”李大壮尖叫着,在甲板上乱撞,一不小心脚下一滑,怀里的帆布包直接飞了出去,噗通一声砸进了深不见底的珠江里。
“我的金子!我的金条!”李大壮疯了似的想往下跳。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笛声划破了夜空。
三艘军区快艇从迷雾中杀出,雪亮的探照灯像利剑一样劈开了黑烟。
“全都不许动!中国人民解放军!举起手来!”
扩音器的声音震得水面都在颤。
王桂花站在渔船的高处,看着探照灯下的沈建荣和李大壮。沈建荣那身白绸子唐装已经熏成了黑色,滑稽得像个烧焦的小丑;而李大壮正趴在甲板边缘,对着那泛起水花的江面号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长垣,这就是你说的‘大鱼’?”王桂花看着那些垂头丧气的走私犯,眼神里没半点波澜。
霍长垣拔出手枪,对着天空开了一记鸣枪,清脆的响声震得江鸟乱飞。
“带走!连人带赃,一根针也别给他们留下。”
王桂花看着那个被士兵反剪双手、像拖死猪一样拽下来的李大壮。他经过王桂花这条船时,抬头瞧见了她,那双因为恐惧而突出的眼珠子几乎要爆出来。
“桂花!桂花救我!我是你男人啊!那金条是给咱儿子留的……”
王桂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兜里摸出一块大白兔奶糖,慢条斯理地剥开,塞进嘴里。
“李大壮,你记错了。你男人在省城劳改场背石头呢。至于金条,苏家的东西,你这辈子都碰不着了。”
快艇拖着长长的浪花,把这帮残兵败将押往岸边。
王桂花看着那逐渐沉入江底的残火,心里那块压了五十年的大石头,总算是彻底碎了。
“大熊,去把那箱废料桶洗干净。”王桂花转头看向霍长垣,嘴角难得露出一个轻松的弧度,“走吧,回市区。明天一早,我要去隆兴商行的大门口,挂上咱天王医药的分号牌子。”
珠江的水依旧静静地流。
这一夜,沈家在广州最后的根,被这江水冲得一干二净。
而王桂花的京广线大局,从这一刻起,再无人能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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