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花跳下车，先去扶翠翠。她把翠翠背在背上，一步一个脚印往屋里走。路过沈老太身边时，她故意停了一下。
沈老太半张脸塌着，口水拉成丝，挂在衣领子上。她那只还能动的左眼，正死命地往王桂花怀里搜寻。
“存折……存折……”沈老太嗓子里挤出含混不清的动静，手指像鸡爪子一样在席子上抠。
王桂花把翠翠安顿在里屋炕上，盖好被子。她转过身，从灶间拎出那把豁了口的菜刀，又在门槛边的磨刀石上蹭了两下。
滋啦——滋啦——
这动静在寂静的院子里特别刺耳。围观的村民都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娘，你念叨啥呢？”王桂花蹲在草席边，刀尖抵在席子缝里，轻轻一挑。
沈老太吓得一激灵，那只独眼乱颤。
“大柱回来了，你刚才没听见他在村口叫唤？”王桂花凑近了，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冰渣子，“他欠了矿上五百块。纠察队的人已经在道上了，带着手铐脚镣。你这房，还有你藏在炕洞里的那几个金镏子，明儿个都得充公。”
沈老太喉咙里咕噜一声，老脸憋得紫红。她想骂，可舌头不听使唤，只能拼命拿手去抓王桂花的裤脚。
王桂花一脚踢开她的手，站起身。
“大熊，去把沈家大门卸了。明天有人来收房，省得人家费劲。”
“好嘞！”大熊从腰里拔出别着的铁锨，冲着大门门轴就去了。
沈老太急火攻心，眼珠子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王桂花没理她。她回了屋，把一直藏在怀里的那个蓝布包掏了出来。里面不是存折，是十几盒绿皮的小铝盒。
那是她在省城百货大楼托人买的蛤蜊油。但这油里的芯子，早被她换成了空间灵泉调和过的药膏。
“翠翠，看这儿。”王桂花揭开一盒，用指尖蘸了一点，抹在手背上。
清凉的味道散开，不是那种廉价的香精气，而是一股子淡淡的草药香。抹过的地方，原本干裂的皮屑瞬间就平了，皮肤透着一层莹润的光。
“这东西，在县城能卖三块钱一盒。”王桂花把盖子扣上，发出嗒的一声。
翠翠瞪大眼睛，“三块？那不是赶上一斤猪肉了？”
“猪肉吃了就没了，这脸要是嫩了，能换来命。”王桂花把布包扎紧，“明儿个，你就在家养腿。我带大熊去县城。县百货大楼后面那条街，住的都是手里有闲钱的主儿。”
第二天五点，天还没亮。
王桂花背着筐，大熊推着手里的独轮车，俩人摸着黑出了村。
路过村口大碾盘的时候，沈大柱正蜷在碾盘底下的草堆里发抖。他听见动静，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王桂花的背影，刚想喊，大熊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大熊那眼神里带着杀气，拳头捏得咯叭响。沈大柱脖子一缩，像王八似的又钻回了草堆，一个屁都没敢放。
到了县城，刚好六点半。
供销社还没开门，但百货大楼后街已经有了不少拎着菜篮子的家属。这些婆娘穿着咔叽布的衣裳，领口翻得整齐，有的还烫了卷发。
王桂花没找宽敞地儿，专门挑了个家属院的出入口，往台阶上一坐。她没吆喝，只是从筐里翻出一块干净的白毛巾，铺在膝盖上。
她拿出一盒蛤蜊油，当着那些过往婆娘的面，一点点抹在自己的虎口处。
她这双手，以前全是血口子，现在却细白得像葱段。那绿皮铝盒在清晨的太阳底下，闪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亮光。
一个穿着列宁装、约莫四十来岁的女人停住了脚。她手里拎着两根油条，眼神在王桂花手上转了一圈。
“大姐，你这抹的是啥？怎么这味儿跟我买的不一样？”女人皱着眉，凑近闻了闻。
王桂花没抬头，声音不紧不慢，“省城美容院里的方子。蛤蜊油是底子，里头添了碎骨生肌的老药。治冻疮不留疤，抹了脸能年轻五岁。”
女人嗤笑一声，“年轻五岁？你这牛吹得没边了。”
王桂花也不恼，她把铝盒往女人面前一递，“试试。不要钱。”
女人犹豫了一下，伸出那只因为常年做家务而粗糙焦黄的手，在盒子里揩了一指头。
药膏一上皮，那种刺骨的干痒瞬间就被压了下去。女人揉了揉，眼看着手背上那层灰败的死皮像遇水的干花一样，一点点润开了。
“哎哟！”女人惊叫一声，把油条往胳肢窝里一夹，把手凑到眼皮底下，“这……这见效这么快？”
“这是第一茬。抹上三回，你这手上的老茧都能软化。”王桂花把盖子扣好，作势要往筐里装。
“等等！”女人急了，一把按住王桂花的手，“怎么卖的？给我拿两盒。”
“三块钱一盒。不二价。”
“三块？你抢钱啊！”女人的声音高了八度。
周围几个买菜的婆娘听见动静，也都围了上来。
王桂花站起身，把背筐往肩膀上一勒，“三块钱买个脸面。省城那些官太太，为了这一盒药膏，排队都买不着。我也是托了亲戚才弄出这点。您嫌贵，那您去供销社买五分钱一盒的，只要您不嫌那味儿冲，不嫌手上长冻疮。”
她抬腿就走，步子迈得很稳。
“哎哎！别走啊！”那个穿列宁装的女人咬了咬牙，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和一叠毛票，“给我拿一盒！不，拿两盒！”
王桂花停住脚，接过钱，在指尖捻了捻。
有一就有二。不到半个钟头，那一筐十几盒蛤蜊油，就被围上来的婆娘们抢了个精光。
大熊在一旁看得眼都直了。他这辈子没见过钱来得这么快的，十几盒东西，不到一根烟的功夫，四十多块钱就进了王桂花的腰包。
“桂花姐，你这……这比抢银行都快啊。”大熊说话都结巴了。
王桂花把那叠票子揣进贴身的兜里，拍了拍。
“这才是刚开始。”她看着百货大楼顶上的大钟，眼神沉了沉，“走，去趟邮局。”
邮局的大门刚开，里头飘着股浆糊味。
王桂花走到柜台前，从兜里掏出一张写好了地址的信封。那是她凭着前世的记忆，记下的京城霍家的地址。
她没写信，只往里头塞了一张从报纸上裁下来的豆腐块。报纸上写着：省二院攻克碎骨生肌难题，神秘偏方显奇效。
信封上，她工工整整写下了“霍远征”三个字。
“同志，寄平信。”王桂花把信推过去，交了两分钱邮资。
看着那封信投进绿色的邮箱，王桂花长出了一口气。霍远征，那个上辈子在垃圾堆边给她盖上一件大衣的男人，这一世，她得让他先看到她的本事。
出了邮局，王桂花带大熊去了国营饭店。
她点了一盘红烧肉，两大碗白米饭。
肉是五花三层的，汤汁浓得挂勺。大熊端着碗，半天没敢下筷子。
“吃。吃饱了，跟我去趟县砖厂。”王桂花夹起一块肉，直接塞进嘴里。
肥肉的油脂在舌尖炸开，那种真实感让她觉得浑身都有了劲。
“去砖厂干啥？”大熊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混地问。
“买砖。”王桂花放下筷子，盯着大熊的眼睛，“我要在村后头那块荒地上，盖个全县最大的美容养生会所。”
大熊差点没被米饭噎死。他瞪大眼，看着王桂花那张平静的脸，觉得这个女人身上像是烧着一团火，要把这穷山沟都给燎了。
饭店门外，一辆吉普车疾驰而过。
车轮卷起的泥水，溅了正路过的沈大柱一身。沈大柱跌坐在路边，看着那吉普车消失在县委大院的方向，眼神里全是嫉恨。
他不知道，那辆车里坐着的，正是刚从京城下来的调查组。而调查组的第一站，就是省二院。
王桂花从饭店走出来，正好看见吉普车的尾烟。她眯了眯眼，把手揣进兜里。
“鱼，入水了。”
她轻声说了一句，转头走向了另一条通往砖厂的小道。脚下的路很硬，每一步都踏在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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