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沈家老宅的方向传来了沈大柱的哭喊声。
他到底还是摸回了家，正跪在沈家大门口，对着空荡荡的门框（大门被大熊拆了）磕头。沈老太还没醒，瘫在席子上，像个破麻袋。
王桂花看了一眼，眼神里没半点波澜。
“大熊，明天一早，你去雇十个壮劳力。不找沈家的，找那些家里困难、老实能干的。一人一天一块钱，管一顿中午饭，肉要管够。”
大熊一听有肉，眼珠子都亮了：“好嘞姐！我保管找最硬实的小伙子。”
王桂花站在荒地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她看着大青山的轮廓，心里默默数着日子。霍远征那封信寄出去快五天了，按照这个年代的邮路，这时候应该已经到了京城。
她不仅仅是要在这一亩三分地上称王。
她要的是，让沈大柱看着她一步步走上巅峰，而他只能在泥潭里烂掉。她还要，给翠翠一个再也没人敢看不起的出身。
“走，回家做饭。”王桂花拍拍手上的土，“今晚炖个大骨头，给翠翠补补腿。”
驴车慢悠悠地往回走。
路过沈大柱身边时，他猛地扑过来，死死拽住驴车的车辕。
“桂花！桂花你不能这么绝情！我是你男人啊！翠翠也是我亲生的，你让她见见我！”沈大柱哭得鼻涕眼泪一脸，那双曾经握过钢笔的手，现在黑得像碳。
王桂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大柱，翠翠病危的时候，你在哪儿？她在手术台上等钱救命的时候，你在哪儿？”
她扬起手，手里那根鞭子猛地抽在驴屁股上。
“哎哟！”沈大柱被带了个趔趄，摔在泥坑里。
驴车扬长而去，只留下一串清脆的铃铛声。
王桂花没回头，她看着前方那个属于自己的工地，心里的蓝图越来越清晰。这片荒地，将会是她美容帝国的第一个基点。
她要在这里，种出最名贵的药材，酿出最驻颜的灵水，让那些京城的、省城的贵妇们，都得提着裙摆，心甘情愿地走进这穷山沟。
夜里，沈家老宅的哭叫声停了。
王桂花坐在自个儿屋里的热炕头上，灯火摇曳。翠翠睡得香，小脸红扑扑的。
她摊开一张白纸，拿炭笔在上头画着。
第一进是接待大厅，得铺青砖。
第二进是药膳房，得通引水管。
第三进……
她划掉一个圈，又补上一个。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得乱石岗一片银白。那是她的地盘，每一块石头，现在都姓王。
靠山村后头的乱石岗，头一回这么热闹。
天刚亮，大熊就领着十个精壮汉子到了。这些人都是隔壁王家村或者村里最困难的住户，有的穿着露脚趾的草鞋，有的背着自家打补丁的麻袋。王桂花站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下，脚边放着两个大木桶。
木桶里装的是刚出锅的二面馒头，白花花的冒着热气。旁边一个小盆里，堆着半盆切成厚片的红肠，那是王桂花昨儿从县里肉联厂副食店称回来的。
“话先说头里。”王桂花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亮堂，“一人一天一块钱，工钱日结。中午管一顿干的，肉管够。但谁要是偷奸耍滑，耽误了我的进度，立马结账走人。”
汉子们盯着那盆红肠，喉咙齐刷刷动了一下。领头的一个叫黑子，他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黑黢黢的腱子肉：“桂花姐，你放心，咱们庄稼人有的是力气。这乱石岗，保准给你铲平了。”
开工的头一件事是清场。
王桂花指着那堆半人高的乱石：“大熊，带人把这些石头搬到南边。大的留着打地基，小的填坑。地基要挖一米深，底下得夯实了。”
大熊应了一声，拎起铁锨就往地里砸。铁锨刃儿撞在石头上，火星子乱窜。
王桂花也没闲着。她从筐里掏出几根削尖的竹竿，按照昨晚画好的草图，在大地上圈定范围。第一进院子占地两亩，她打算先盖起五间大北房，用来做药材炮制和蛤蜊油的简易封装。
正忙着，村道那边传来了动静。
沈大柱拖着两条泥腿子，正往这头磨蹭。他那身工装已经看不出颜色，领口磨飞了边。他瞅见这边又是发馒头又是发肉，眼珠子都绿了。
他没敢直接往王桂花跟前凑，而是绕到后头，想从碎石堆那边钻进来。
“哎！干啥的？”黑子眼尖，一扁担横在沈大柱胸口。
沈大柱吓得一哆嗦，脸上堆起笑，那笑比哭还难看：“哥们，我是这家的男人。我来看看……看看有没有啥能帮手的。”
黑子瞅了眼不远处的王桂花，见王桂花压根没抬头，冷笑一声：“男人？我咋听说这地是王桂花同志自个儿掏钱包的？你哪位啊？”
“我是沈大柱！沈干事！”沈大柱梗着脖子，想撑起以前那点架子。
“屁的干事。我听说你被矿上开除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大熊走过来，手里的铁锨往地上一顿，震得沈大柱脚底板发麻，“这儿没你的份，滚远点。”
沈大柱见硬的不行，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对着正在干活的人喊：“大家伙儿评评理啊！我媳妇有钱了，宁愿给外人吃肉，让她男人在外面饿死！这还有王法吗？”
干活的汉子们面面相觑，手里动作慢了点。这年头，男人就是家里的天，媳妇把男人往外撵，传出去确实不好听。
王桂花把手里的竹竿往地上一插。她拍了拍手，慢条斯理地走过来。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在沈大柱面前晃了晃。
“沈大柱，这是你前天在招待所给刘干事写的信吧？”王桂花声音不大，却像冰锥子，“上面写着，只要我给你五百块，你就答应跟我去公社办离婚手续。要是拿不出钱，你就去告我投机倒把。这白纸黑字，还没干透呢。”
周围的人一下子炸了锅。
“啥？要媳妇五百块才肯离婚？还要告自个儿媳妇？”
“这还是人吗？简直是畜生啊。”
沈大柱脸色唰地变白，他没想到刘干事转手就把信卖给了王桂花。他张着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想要肉吃？行啊。”王桂花指着那堆乱石，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却没半点笑意，“去，把那边的乱石搬到水沟边。搬一筐，我给你半个冷馒头。干不干？”
沈大柱看着那堆像小山一样的石头，又看了看那盆红肠。他肚子咕咕叫了两声，那是真饿狠了。
他爬起来，咬着牙走向筐子。
堂堂沈干事，现在撅着屁股，像头老驴一样在荒地上挪动。他每搬一块石头，都要大喘气半天。周围干活的人时不时发出一阵哄笑，那笑声像巴掌，抽得沈大柱脸皮发烫。
“桂花姐，真让他在这儿干？”大熊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让他干。不让他干活，他有的是精力去想歪点子。”王桂花看着沈大柱的背影，“让他在这儿看着我怎么把这房子盖起来，看着我怎么挣钱，却一个子儿都摸不着，这比杀了他都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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