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砖厂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开了进来。
刘厂长亲自跟的车。他一下车,没先看砖,先活动了下自个儿的手指,一脸兴奋地冲到王桂花跟前:“大妹子!你那药膏真是绝了!我昨晚抹了一回,今儿早起,这手指头竟然能握成拳头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塞给王桂花:“这是退给你的定金,这批砖,我做主,按厂里的成本价给你。以后有啥好药,记得先紧着老哥我。”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县砖厂的厂长,那是啥人物?平时公社书记去了都得客客气气递烟。现在竟然对王桂花这个农村妇女这么恭敬。
沈大柱躲在石头堆后面,手里的石头砸在脚面上,疼得他冷汗直流。他看着王桂花跟刘厂长谈笑风生,看着那一车车红亮的青砖卸在荒地上,心里的那股子嫉恨像毒蛇一样乱钻。
他想不通,那个以前只会低头干活、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王桂花,怎么才过了几个月,就变得这么陌生。
卸完砖,刘厂长临走前,凑到王桂花耳边说了句:“妹子,县里调查组的人今天去省二院了。带队的是个京城来的,姓霍。听说是为了翠翠那腿的事儿去的。你自己留个神。”
王桂花心里咯噔一下。
霍?
她脑子里瞬间浮现出霍远征那张冷峻的脸。她那封信寄出去还没一个礼拜,按理说没这么快。难道是省二院那个张大夫把事情捅上去了?
“谢了,刘大哥。我心里有数。”王桂花点点头,神色如常。
送走拖拉机,王桂花让大熊把红肠和馒头分下去。
汉子们蹲在墙根底下,吃得满嘴流油。沈大柱累得瘫在泥地上,手里抓着两块王桂花扔过来的冷馒头,像饿死鬼投胎一样往嘴里塞。馒头干,噎得他直翻白眼,只能去小溪边趴着喝凉水。
下午,王桂花正指挥人放线,村口那边跑来个半大小子。
“桂花婶!不好了!公社的人来了!说是有人举报你非法占用耕地,还要拆你的房子!”小子跑得满头大汗,正是大队会计家的小儿子。
干活的人都停下了手。沈大柱一听这话,猛地坐了起来,眼里露出一股子幸灾乐祸的光。
王桂花把手里的竹竿随手一扔,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该来的总会来。大熊,看好东西,谁敢动一块砖,直接拿扁担抽。”
没一会儿,刘干事领着两个穿着制服的人进了乱石岗。
刘干事这回腰杆挺得笔直,指着那刚挖开的地基:“王桂花,你胆子不小啊!这块地是集体的,你没经过公社批准,私自在这儿动工。这是严重违纪!”
王桂花没理他,而是看向那两个穿制服的:“两位同志,是哪里的?”
“县国土科的。有人举报你不仅非法占地,还涉及投机倒把。跟我们走一趟吧。”其中一个方脸男子面无表情地拿出一副手铐。
沈大柱突然从石头堆后面蹿了出来,指着王桂花大喊:“就是她!警察同志!她兜里有好多钱!都是卖假药挣的!她还虐待婆婆,把老人扔在院子里自生自灭!快把她抓起来!”
王桂花看着沈大柱那副跳梁小丑的模样,突然笑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慢悠悠地展开:“刘干事,你刚才说我非法占地?沈支书没告诉你,这块地的转包合同,今儿一早已经在公社王书记那儿签了字、盖了章了?”
刘干事愣住了:“不可能!王书记今早去县里开会了……”
“是在县里开会。但我昨晚就进城了。王书记说,支持农村妇女自主创业,还说这块荒地能变废为宝,是全县的典型。”王桂花把合同举到那两个制服男子面前,“至于投机倒把……我卖的是省二院挂了牌的科研试用药,有张大夫签字的说明。两位要看吗?”
方脸男子接过合同看了看,脸色变得有些尴尬。章是真的,公社的公章没人敢造假。
他转过头,冷冷地盯着沈大柱:“你就是那个举报人?你刚才说她卖假药?”
沈大柱傻眼了。他看着那张合同,又看着王桂花那双毫无畏惧的眼,腿肚子开始转筋。
“我……我也是听刘干事说的……”沈大柱往后退。
“姓沈的!你别胡喷!”刘干事急了,反手就想甩锅。
正闹腾着,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鸣笛。
一辆绿色的吉普车穿过村口的土路,掀起一阵尘土,稳稳地停在乱石岗旁边。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军大衣的男人走了下来。他个头极高,肩膀宽阔,军帽下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霍远征。
王桂花站在坑洼不平的荒地上,看着那个本该出现在京城的男人。他还是老样子,走路带着风,每一步都踏得极沉。
霍远征扫视了一圈,目光在王桂花那身沾满灰土的衣裳上停了停,最后落在那个方脸男子身上。
“谁要带走王桂花同志?”霍远征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压。
方脸男子显然认识他,吓得腰都弯了半截:“霍……霍军长?您怎么在这儿?”
“我来找救命恩人。”霍远征走到王桂花跟前,众目睽睽之下,他竟抬起手,轻轻拍掉了王桂花肩膀上的一块泥印子。
沈大柱看着这一幕,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他看着王桂花,又看着那个威风凛凛的军人,手里的冷馒头吧嗒掉在了地上。
王桂花仰起头,看着霍远征:“霍军长,来得挺快。”
霍远征眼里闪过一丝不着痕迹的笑意:“你的信写得太慢,我只能自己飞过来了。”
他转过头,冷冷地扫了一眼沈大柱和刘干事:“刚才,谁说要拆房子?”
刘干事腿一软,噗通一声坐在了那堆青砖上。
王桂花转过身,指着那刚挖好的地基,对大熊喊了一嗓子:“大熊!愣着干啥?接着干!今天这脊梁,必须给我立起来!”
荒地上的汉子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声。铁锨再次砸进土里,那是新生活的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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