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愁崖。
寒风如刀,刮过嶙峋的怪石,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阿日斯兰趴在一块巨岩后面,用一张鞣制过的狼皮包裹着身体,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他已经在这里潜伏了三天三夜。
三天前,他还是一个自信满满的猎人,等待着猎物惊慌失措地跑进他的射程。
三天后,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山谷下的那个营地,根本没有他预想中的恐慌、混乱和崩溃。
恰恰相反。
那地方简直变成了一个大集市。
第一天,他们杀牛宰羊,彻夜狂欢。烤肉的香气顺着风,该死地飘了几十里,熏得他手下的弟兄们口水直流,啃着干硬的肉条,心里把那个叫“巴雅尔”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第二天,狂欢没停,但内容变了。整个营地数千人,无论男女老少,竟然都开始跟羊毛较劲。叮叮当当的捶打声,从早到晚,吵得人脑仁疼。
到了今天,第三天,那股疯劲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演愈烈。营地里竖起了几十个大大小小的榜文,上面用歪歪扭扭的蛮文写着什么“生产标兵”、“技术能手”。不同的队伍穿着不同颜色的袖标,在营地里跑来跑去,互相比较着谁剪的羊毛更多,谁做的毡子更厚实。
偶尔还能听到某个方向爆发出一阵哄笑,似乎是哪个倒霉蛋的队伍成绩垫底,被罚去通宵洗羊毛。
这他妈是打仗?这他妈是被围困?
“头儿,这帮人是不是疯了?”一个同样潜伏在不远处的亲卫,压低了声音,通过一种模仿鸟叫的暗号交流。
“我看他们是饿疯了,想靠做毡子卖钱,换粮食。”另一个声音回应,带着浓浓的鄙夷,“可他们出都出不来,做再多有什么用?”
“别废话。”阿日斯兰的声音冷得像脚下的冰,“盯紧了。我不信他们能一辈子当缩头乌龟。粮食总有吃完的一天,酒也总有喝光的时候。等他们没了乐子,没了吃的,自然会派人出来送死。”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莫名地烦躁。
赤那大特勤的“诛心之计”,讲究的是用恐惧和孤立,从内部瓦解敌人。可现在,对方非但不恐惧,反而自得其乐,搞起了什么“生产大比武”。这感觉就像你卯足了劲儿,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憋屈。
他不知道,他所鄙夷的这场“生产大比武”,已经彻底改变了大青湖营地的内在结构。
林玄抛出的“十两银子”悬赏,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原本死气沉沉的湖面。
“泰拉!你他娘的看清楚!这块毡子边角都没捶实,怎么拿去跟第七队比?你想让咱们铁狼卫的脸,丢在几个灰狼部的降兵手里吗?”
一个临时搭建的工棚里,泰拉正对着一个年轻的铁狼卫士兵破口大骂。他赤着上身,浑身热气蒸腾,手里拎着一根比他胳膊还粗的木槌,哪里还有半点昔日精锐百夫长的傲气,活脱脱一个暴躁的工头。
那年轻士兵被骂得满脸通红,梗着脖子顶嘴:“头儿,这活儿太细了,我这手是握刀的手,不是拿针的手啊!”
“放屁!”泰拉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特勤大人说了,现在这就是咱们的刀!捶不平这块毡子,就拿不到赏钱!拿不到赏钱,就没肉吃,没酒喝,还得睡最破的帐篷!到时候别说报仇,你连婆娘都娶不上!”
这番粗俗却极具煽动性的话,引得周围一片哄笑。
曾经不可一世的铁狼卫,如今为了几两银子,为了能多喝一碗肉汤,正跟一群他们瞧不起的降兵、牧民,在剪羊毛、捶毡子这种事上,争得面红耳赤。
乌日图抱着一个账本,乐呵呵地在各个工棚之间穿梭,他身后跟着两个士兵,抬着一口装满了肉干的大锅。
“第三队,合格毡子五块,次品两块!记功一次,每人加一块肉干!”
“第五队,洗毛速度最快,质量上乘!记功两次,今晚的肉汤,加倍!”
欢呼声此起彼伏。
那些灰狼部的降兵,一开始还畏畏缩缩,生怕干不好活被砍了脑袋。可当他们发现,只要肯卖力气,真的能换来实实在在的好处时,那股子被压抑许久的求生欲,彻底爆发了。
一个叫额尔敦的鞣皮老牧民,因为改良了熬胶的配方,被林玄破格提拔为“后勤总监”,专门负责胶料供应。如今他手底下管着十几个人,整天在营地里吆五喝六,腰杆挺得笔直,哪里还有半点当初佝偻衰老的模样。
人心,就这么被一点点地拧到了一起。
不是靠什么虚无缥缈的忠诚和荣耀,而是靠最实在的利益和看得见的希望。
阿莎雅站在林玄的帐篷外,看着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眼神复杂。
这个男人,就像一个高明的棋手,用最简单、最匪夷所思的手段,将一盘即将崩溃的死棋,硬生生盘活了。他甚至没有去刻意安抚那些失去亲人的士兵,而是用一场疯狂的劳动竞赛,让他们在汗水和竞争中,暂时忘却了悲伤和恐惧。
她走进帐篷,林玄正坐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小堆洁白蓬松的东西。
那不是羊毛毡,而是比羊毛毡更细腻、更柔软的纤维。那是他用最原始的梳理工具,一点点将清洗干净的羊毛,梳理成的毛线雏形。
“下一步,你打算做什么?”阿莎雅问。
“织布。”林玄头也不抬,继续摆弄着手里的羊毛纤维,“毡子太粗糙,只能做马甲、做毯子。真正的财富,是布。是能卖给南方那些贵妇人,换回金子的毛呢布。”
“织布?”阿莎雅皱起眉,“你会?”
“我不会。”林玄终于抬起头,看着她,“但我知道,你能找到会的人。”
阿莎雅愣住了。
“草原上的女人,都会织毛毯。”林玄道,“原理是相通的。把这些纤维,纺成线,再用线织成布。这件事,我需要你来做。”
阿莎雅沉默了。
织毛毯和织布,听起来相似,其实是两码事。毛毯用的线粗,织法简单,结实耐用就行。而织布,尤其是要织出能卖钱的细布,对纺线的技术、织布的工艺,要求高了何止十倍。
她看到林玄平静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命令,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
这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微微一动。
自从部落覆灭,哥哥惨死,她就像一头孤独的母狼,用坚硬的外壳包裹着自己。她想复仇,想证明自己,想夺回属于青湖部的一切。
可林玄的出现,打乱了她所有的计划。他用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正在重建这个部落。他杀人,也救人。他残酷,也给予希望。
他现在,把一件如此重要的事情,交给了她。
这不仅仅是一个任务。
这是一种认可。
阿莎雅的胸口微微起伏,她挺直了脊背,那股属于草原嫡长女的骄傲,重新回到了她的脸上。
“草原上的女人,不只会放牧和打仗。”她迎着林玄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织布而已,有什么难的?”
“好。”林玄笑了,“我需要五十个手最巧的女人。人,你来挑。工具,我来想办法。我要在十天之内,看到第一匹真正的羊毛布。”
“用不了十天。”阿莎雅扬起下巴,转身就走,只留给林玄一个干脆利落的背影,“三天。”
林玄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知道,这头骄傲的母狼,已经被他彻底拴在了自己的战车上。
而此时,远在鹰愁崖上的阿日斯兰,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阴冷,“明天天一亮,如果他们再不出来,我们就主动给他们找点乐子。去下游,把那条河的水源,给我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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