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烈听着那风声,忽然想起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他跟着老可汗南下,在威北关前撞得头破血流,死伤过半,狼狈退回草原。
老可汗就是从那一仗之后一病不起,再也没有站起来。
临死前,老可汗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威北关不破,北凉永无宁日。”
呼延烈当时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二十年后的今天,他明白了。
不是因为威北关的城墙有多高,而是因为大炎在变强。
他们在修城墙、练新兵、造新武器。
一窝蜂、连发弩、床子弩火箭——这些东西,二十年前没有,十年前没有,五年前也没有。
但现在有了。
再过几年,还会有更多。
到那时候,就不是北凉能不能攻破威北关的问题,而是大炎会不会打过来的问题了。
呼延烈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站起身,走回王座后面。
“都下去吧。明日再议。”
众将叩首,鱼贯退出。
帐内只剩下呼延烈一个人。
他坐在王座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一下一下,很慢。
他在想拓跋渊。
那个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打了二十年的仗,从未败过。
他相信拓跋渊不会让他失望。
帐外,风还在吹,号角声隐隐约约传来,是巡逻的骑兵在换岗。
呼延烈睁开眼,望着南方。
那里,拓跋渊的十万大军正在向安化府推进。
那里,还有五天。
他等得起。
十一月一十日,金帐城,王庭议事厅。
呼延烈召集诸部首领,讨论增兵事宜。
五万骑兵不是小数目,要从各部落抽调,涉及利益分配,争吵不休。
议事厅比昨日的中军帐大得多,能容纳上百人,此刻坐满了各部落的首领和长老。
有的人穿着华丽的皮裘,有的人戴着狼牙项链,有的人腰间挂着镶满宝石的弯刀。
但此刻,这些平日里威风凛凛的首领们,一个个面色凝重,互相推诿,谁也不愿意多出人。
一个年轻将领站出来,二十七八岁,虎背熊腰,是呼延烈麾下最年轻的千夫长,以骁勇善战闻名。
他抱拳道,声音洪亮,在厅内回荡。
“可汗,臣以为,五万太多。”
“各部落的青壮已经抽调了不少,再抽五万,明年的放牧怎么办?”
“没有人放牧,牛羊就会饿死。”
“牛羊饿死,咱们吃什么?穿什么?拿什么跟大炎打仗?”
呼延烈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冷静。
“你是要牛羊,还是要命?”
年轻将领愣住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站在厅中央,进退两难,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呼延烈缓缓站起身,走到厅中央,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首领。
他的靴子踩在毡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那些首领的心上。
“大炎正在变强。”
“他们的新式武器,你们没见过,本汗见过。”
“本汗花了三个月的时间,从威北关那边弄来了一些消息,才知道那些东西有多可怕。”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
“一窝蜂,一轮齐射就是上千支火箭,铺天盖地,躲都没处躲。”
“你们手下的勇士,再勇猛,再不怕死,也挡不住火箭。”
“火箭射过来,烧着皮甲,烧着皮肉,烧着骨头,在地上打滚,滚几圈就不动了。”
“一千支火箭,能杀多少人?你们算过吗?”
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盆里的木炭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呼延烈伸出第二根手指。
“连发弩,十箭连发,一个人能顶十个人。”
“以前咱们一个勇士能换三四个炎军,现在呢?”
“他们一个兵拿着连发弩,就能挡住咱们十个兵。”
“你们觉得,咱们的骑兵还能像以前那样横冲直撞吗?”
“你们派一千骑兵冲过去,人家一百个弓弩手一轮齐射就能射倒你们三百人。”
“等你们冲到跟前,已经死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还要面对他们的刀枪。”
“你们觉得,还能赢吗?”
没有人说话。
有人低下头,有人盯着桌面,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
呼延烈伸出第三根手指。
“床子弩火箭,六百步外就能打穿井阑。”
“井阑是咱们攻城的主要器械,六丈高,底下有轮子,推到城墙边上,弓箭手站在上面往城里射箭。”
“可现在呢?床子弩火箭一发就能打穿井阑,木柱断了,井阑塌了,上面的人摔下来,摔死摔伤。”
“你们觉得,咱们还能像以前那样攻城吗?”
“没有井阑,咱们的弓箭手就只能站在地上往城墙上射箭,仰攻,射程近,威力小,根本压不住城头上的守军。”
他收回手指,声音拔高。
“你们觉得,咱们的骑兵还能像以前那样横冲直撞吗?”
帐下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连最年轻的千夫长都低下了头,不敢再说话。
一个老首领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像是在跟身边的人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是呼延烈父辈的老将,打过仗,受过伤,见过生死,此刻脸上满是疲惫。
他的左腿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是当年被大炎军的枪刺穿的,走路的时候有点跛。
“可汗说得对。”
“这一仗,不只是抢东西,是保命。”
“大炎在变强,咱们不趁着现在打,再过几年,就没机会了。”
他抬起头,看向呼延烈,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决绝。
“五万,我部出一千。”
“多了没有,但一千,我砸锅卖铁也凑出来。”
“我那三个儿子,两个已经在前线了,最小的那个才十六岁,我也送去。”
呼延烈点点头,又看向其他人。
陆续有人报数。
“我部出五百。”
“我部出八百。”
“我部出两千。”
“我部出三百。”
“我部出六百。”
数字一个个报出来,有人慷慨,有人吝啬,有人咬着牙,有人皱着眉。
凑了半天,勉强凑了三万。
呼延烈皱了皱眉,但没有再逼。
他知道,各部落的底子也快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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