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汗呼延烈高坐在王座上,面前摊着三路战报。
他看得很仔细,每一份都看了两遍,因为每一份战报都关系到这场战争的胜负,而这场战争关系到北凉的生死存亡。
他的手指粗短有力,指节上戴着几枚银戒指,翻动羊皮纸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第一份战报来自南院王叱罗伏鹰。
战报上写着,威北关前十万大军已成功牵制徐锐主力,虽然损兵折将、攻城器械损失惨重,但徐锐的十万大军被牢牢钉在关城内,动弹不得。
叱罗伏鹰在战报末尾写道:“末将已按计划完成牵制任务,请可汗放心。”
呼延烈注意到战报的边角有一小块暗褐色的污渍,像是干了的血,但他没有深究,只是把战报放在左边。
第二份战报来自东线呼延宗元。
这一份写得比第一份更详细,因为战况更复杂。
呼延宗元在战报中写道,青崖关围攻逾月,死伤近万,未能破城,但已成功拖住赵敬及其守军,使其无法抽身支援威北关。
他在末尾加了一句:“赵敬虽善守,但兵力有限,再围一月,必破此关。”
呼延烈看完皱了皱眉——再围一月,那就是要到十二月了。
冬天攻城,士卒冻伤严重,云梯湿滑,投石机的绳索在严寒中变脆易断,不是好时机。
但呼延宗元既然这么说,他姑且信之。
第三份战报来自中路军主将拓跋渊。
这一份写得比前两份都长,因为战况比预想的复杂。
拓跋渊写道,十万大军已过黑风岭,沿途虽有小股炎军袭扰,但未遇大规模抵抗,已于数日前抵达安化府城下,成功将城池包围。
然而,安化府城内守军连同朝廷陆续派去的援军,已有近三万人,兵力充足,守城甚坚。城外另有徐锐派出的三万援军——两万步卒、一万骑兵——一直在外围袭扰粮道、截杀巡逻队,使得中路军无法全力攻城。
拓跋渊在战报末尾写道:“围城十余日,攻城数次,皆被击退。城外炎军袭扰不断,粮道时断时续,士卒疲惫。末将正设法打破僵局,但需时日。恳请可汗增派援军,或另谋良策。”
呼延烈看完,眉头微微皱起。
他本以为中路军进展顺利,没想到安化府竟成了僵局——城里有兵,城外有兵,十万大军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他把战报放在案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帐下跪着的传令兵,声音沉稳而有力。
“传旨,告诉拓跋渊,本汗知道了。让他稳住阵脚,不要急于攻城,先切断城外炎军的袭扰。粮草的事不必担心,王庭自会供应。”
传令兵重重叩首,接过令箭,转身大步跑出帐外。
片刻后,帐外传来马蹄声,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草原深处。
呼延烈又看向帐下众将,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那些面孔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紧张有的沉稳,但此刻都在等着他说话。
他声音拔高了几分。
“三路进军,目前看来,中路军遇到了麻烦。叱罗伏鹰在威北关前拖住了徐锐,呼延宗元在青崖关外拖住了赵敬,他们都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唯独拓跋渊,十万大军围了安化府,城里有兵,城外有兵,他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
“再这么拖下去,等到大炎朝廷的援军赶到,就更难了。”
帐下,一个年老王公站出来,满脸忧虑,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叫阿古拉,是呼延烈叔父辈的老臣,在北凉王庭德高望重,跟随老可汗打过仗,见过大场面。
他年轻时在战场上被大炎军一刀砍在左臂上,虽然接上了骨头,但至今阴雨天还会疼。
但此刻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迟疑和担忧。
“可汗,三十万大军,每日消耗粮草无数。光是马匹一天就要吃掉多少草料,士卒一天就要吃掉多少粮食,您心里有数。如今中路军久攻不下,城外还有炎军袭扰,粮道被断了好几次,士卒疲惫,马匹掉膘。若是再拖下去,冬天一到……”
他顿了顿,硬着头皮把后半句说了出来。
“恐怕不用炎军打,咱们自己就先垮了。”
帐内的气氛骤然凝固了,所有人都看向呼延烈,等着他的反应。
有人低下头不敢看,有人偷偷观察呼延烈的脸色,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呼延烈冷冷地看着阿古拉,目光像是两把刀,扎在那张苍老的脸上。
“恐怕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
阿古拉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但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了。
呼延烈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陡然拔高。
“你以为本汗不知道?你以为本汗愿意拖?”
他顿了顿,声音更高了,在帐内回荡,震得烛火都跳了跳。
“但大炎在威北关修城墙、练新兵、造新武器——一窝蜂、连发弩、床子弩火箭,你们没听说过吗?”
“再等几年,就不是咱们打他们,而是他们打咱们!”
“到那时候,就不是咱们要不要打仗的问题,是咱们能不能挡住的问题!”
帐下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那王公阿古拉缩了缩脖子,像是被寒风呛了一口,悄悄退回了队列中,不敢再说一个字。
他的脸色灰白,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
呼延烈坐回王座,缓缓道,声音恢复了平稳,但那种平稳比刚才的怒吼更让人心里发寒。
“传令各部落,再征五万骑兵,作为预备队。”
“明年开春之前,必须集结完毕,不得有误。”
“谁要是敢拖延,本汗砍了他的脑袋挂在旗杆上示众,让所有人都看看,抗命的下场。”
众将齐齐抱拳,声音整齐划一。
“遵命!”
呼延烈望着帐外灰蒙蒙的天,目光深邃,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帐外,风从草原上吹来,带着冬日的寒意,吹得帐帘哗哗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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