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
杰森那向来平静无波的电子音,首次流露出明显的情感波动。
紧接著,他将音量调高了几分,话语中满是不敢置信。
「我们真的到了!」
「没错,我们确实抵达了。」
埃尔顿嘴角噙著笑意,吃力地转动杰森残损的身躯,好让他看清通讯中枢内部的一切。
「天啊……」
杰森发出一声轻叹,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这哪里还是往日数据奔流的通讯中枢。
阴影覆盖的角落垂满密集的孢囊,层层菌丝如帘幕般重重悬挂,几乎遮蔽了原有的结构,微弱的心跳声在其中此起彼伏,彻底沦为了混沌的温床,
埃尔顿向前迈了几步,靴子顿时深陷进黏腻的菌毯中,脚下传来滋滋的腐蚀轻响。
他稳住身形,开口问道。
「你判断一下,这里……还有修复的可能吗?」
杰森没有立即回应。
他那沾满污血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是缓缓转动头颅,目光死死锁向中枢塔的基座方向。
「就在那,数据接口就在那儿。」
「哪儿?我什么都看不见。」
埃尔顿眯起双眼仔细辨认,入目的只有堆积成片的腐殖质,以及在其表面蠕动蔓延的菌丝网络。
「它就在下面,只是被彻底掩埋了。」
杰森勉强集中所剩不多的精力,射出一道微光,落在一处溃烂的菌团上,暂时标出了位置。
「哈?」
埃尔顿忍不住抱怨,「你是说,我得亲手把这团玩意儿挖开?」
杰森无奈回应,「看来只能如此了。」
埃尔顿松开了他,再次攥紧只剩半截的热切刀,只觉得头疼欲裂。
「这也算我们倒霉啊,到了最后,竟然只活了一个普通人,还有半个灵匠。」
提到这一现状时,他自嘲似地笑了笑。
杰森也配合地应了两声,对于自己「半个灵匠」这一事实,并不抗拒。
缓了一力后,埃尔顿检查了一下,越是往中枢塔前进,腐殖质堆积的越多,数据接口所在的位置,足足有了一米多的厚度。
埃尔顿握紧热切刀,胡乱地挥砍了起来,艰难地分开了这些腥臭的物质。
有那么些许残渣落在了外骨骼上,金属顿时被腐蚀出了一片片密集的孔洞。
还有一些洒在了他的皮肤上,一阵火烧火燎的痛意中,血肉被灼烧出了血肉模糊的凹坑,渗出点点血迹。
埃尔顿咬紧牙关,缓慢向前推进的同时,还要继续拽著杰森。
这位半个灵匠始终一言不发地倒在他身后,目光微微抬起,映入眼中的则是那摇晃的背影。
杰森看见了。
看见了埃尔顿的遍体鳞伤,也看见埃尔顿的疲惫不堪。
更是看见了外骨骼在接连的战斗与行进中,逐渐变形、弯曲,就像不合身的衣服,一点点地嵌入了埃尔顿的血肉里、抵住了骨头。
难以想像,这个位各种意义上的普通人,究竟是靠著一种什么样的意志力,走到了现在这一步。
「他妈的,成了!」
在埃尔顿一声欣喜的咒骂,他成功在腐殖质内挖出了一条路,将那布满插口的基座露了出来。
随即,他粗暴地拽过杰森的脑袋,指了指这一排排复杂的按钮、插口、显示读数等。
埃尔顿一边确认著最后的连接点,一边问道。
「接下来,交给你应该就可以了吧?」
「可以。」
杰森沉声应道。
话音刚落,他的体内便传来一阵由低到高的电机嗡鸣声。
一直以来僵硬的手臂,缓缓向上抬起了几厘米,关节处传来细微的摩擦声,像是多年未曾运转的机括在重新苏醒。
就在杰森正准备进行下一步操作时,一连串指示灯毫无征兆地亮起,红黄交错闪烁。
紧接著,喉咙处的临时发声装置,传来了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
嘶啦——嗞——
埃尔顿几乎是瞬间绷紧了全身。
「发生什么了?!」
好不容易才一路拼杀推进到这里,在这即将完成任务的最后关头,可千万别再来什么俗套的意外桥段。
他是真的会彻底崩溃的。
「有外部信号强行接入……我正在尝试调试。」
电子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带著明显的阻滞感。
杰森停下了原本的动作,转而将精神集中在通讯解析上,将自己这具残缺的躯体,暂时转为一台负荷运行的信号接收中继器。
几秒之后,一阵熟悉的、带著明显焦急与不安的嗓音,竟从杰森的发声器中传了出来。
「这里是舰桥,呼叫埃尔顿!听到请回答!」
「这里是舰桥,呼叫埃尔顿!听到请回答!」
埃尔顿整个人怔在原地,从未想过,竟然还能再一次听见这个声音。
「希里安?!」
他立刻回应道,「是我!埃尔顿!我听到你了!」
重逢的欣喜如浪潮般冲上心头,但在下一刻,埃尔顿没任何多余的废话,迅速汇报导。
「我和灵匠杰森在一起,已经成功抵达通讯中枢,目前正在准备进行物理线缆的最终接入。
重复!我们已就位,即将开始连接作业!」
舰桥内,听闻这一讯息,低落的士气立刻提升了不少。
本以为要经历一场苦战,才能重新与通讯中枢建立联系,可谁曾想,早已有人提前做出了决断。
希里安快要尖叫了出来。
「他妈的!埃尔顿!干的漂亮!」
布鲁斯也跟著叫唤起来了。
「不愧是合铸号的通讯官!」
一男一狗鬼哭狼嚎之际,梅尔文站在一旁,眼眸下也难掩惊讶。
他知道那个名为埃尔顿的人……作为唯一一个以普通人身份参与突围之旅的人,想不被注意都难。
梅尔文本以为他一早就死在了一连串的冲突中,但完全没想到,竟坚持到了最后一刻,还成为了最终的一环。
「埃尔顿,你听我说,目前的情况是……然后,我们的计划是……」
希里安深吸一口气,将坠入灵界后发生的诸多事件,以及接下来他们要进行的突围行动,一股脑地告知于他。
埃尔顿快速消化起这一系列的讯息,争分夺秒。
过了大约半分钟后,他才再次开口道。
「也就是说,我们要尽可能地修复通讯中枢,并在你们撕裂活体壁垒的同时,以最大功率广播坐标讯息,对吗?」
梅尔文接入了对话,沉声应答道。
「是的,这项计划,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所在了。」
面对这个略显陌生的声音,埃尔顿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道。
「梅尔文舰长?」
「没错,是我,埃尔顿,很荣幸能与你对话。」
杰森的喉咙处,继续响起他的声音。
「我们需要协同行动,缺一不可。」
埃尔顿迟疑了一阵,反问道,「也就是说,您也要身先士卒吗?」
「是的。」梅尔文没有丝毫的迟钝,「我将率队前进。」
听到这般的回答,他的心中再无疑虑了,认真地肯定道。
「好,我明白了。」
正当埃尔顿准备结束通讯之时,他又想到了什么,问询道。
「舰长,我有件事一直不明白。」
「请说。」
「一直以来我们捍卫的圣物到底是什么?」
埃尔顿问出了那个始终困扰自己的谜题之一。
引起了无数纷争与牺牲的圣物,究竟是什么呢?又是否值得呢?
梅尔文回复道,「到了现在,圣物究竟是什么,还重要吗?」
埃尔顿想了想,释然道。
「也是……我明白了。」
舰桥处的众人需要整装待发,朝活体壁垒发起猛攻,而通讯中枢内的他们,也需要时间进行修复。
通话结束,杰森重新具备了言语的能力。
「希里安?我记得他,那个年轻又强大的执炬人,就是他带你离开了赫尔城?」
「嗯。」
埃尔顿简单地回应,摸索著清理掉附近的腐殖质。
「那他可真是个坏朋友,」杰森的声音听起来毫不留情,「把你带上了血雨腥风的死路。」
「死路吗?」
埃尔顿不以为意,慢悠悠地回忆道。
「在赫尔城的日子确实很安逸,每天早九晚五,没有任何波折,也没有任何起伏,就像一个零件,庸庸碌碌地在岗位上转动,直到锈迹斑斑的那一天。」
此时聊起自己的过去,他的言语里没有了愤恨与抱怨,只是如水般的平静。
「说实话,这样平凡地度过一生,也没什么。
可直到有一天,我头一次意识到赫尔城不是世界的全部。」
埃尔顿说著说著,嘴角不由地浮现起一抹笑意。
「那种感觉真的很微妙,就像一个沉沦于幻梦中的人,突然清醒了过来般,狂喜不已,但同时,我也感到了巨大的悲伤。
杰森,那一刻起,我再也无法说服自己,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活下去了。」
埃尔顿屏住呼吸,强行拆开了沾满粘液的盖板,将沉甸甸的物件丢到了一旁。
他呼吸紊乱,一边喘息一边快意道。
「就算是一条死路,也是一条纵情燃烧的死路啊。」
杰森依旧有些不解,继续追问道。
「那你的爱情呢?」
「爱情?」
埃尔顿被他逗笑了,忍不住抱怨道。
「显然破灭了啊,不然,我也不可能和你在这生死与共了。」
杰森干涩地眨了眨仅剩的那只眼睛,嗓子里发出单调的、没有任何起伏的笑声。
「哈、哈、哈、哈。」
埃尔顿拽了拽他的残躯,一口气将其抬到了基座上方。
两人倒在了上面,像是躺在河堤的青草上。
这次轮到埃尔顿发问了。
「你呢,杰森,你又是被什么支撑著走到了现在?」
「我?我没有什么崇高的目的。」
「哈哈,你觉得我的目的就很崇高吗?」
「哦……也是,因为爱情这种东西,走到了现在,也不知道该说你愚蠢,还是天真……」
批评完了埃尔顿后,杰森认真思考了好一阵,这才回答道。
「我没什么目的,我只是一名普通的灵匠,踏上了械骸命途。」
他又想了一会,给出了一个极为淳朴的回答。
「非要说什么的话……
我承担了责任,所以我要履行。」
这就是贯穿了杰森一生的信念,并不宏大,也没那么渺小,只是像一个固定存在的常数般,永恒延续。
差不多到了分别的时刻了,杰森主动开始了告别。
「你该继续前进了。」
「前进?」
埃尔顿不明白,「我们已经到通讯中枢了,还能去哪?」
杰森尽可能地仰起头,一道电弧击打在基座的控制面板上,随即,在中枢塔的上方,节节的延展声传来。
一道简易的螺旋悬梯绕行降下,垂落在了埃尔顿的面前。
「通讯中枢现已全面瘫痪,必须有人执行手动、精确的信息输入操作。你有过操控燕讯技术的经验,这项任务只能交由你来完成。」
面对杰森的话语,埃尔顿几乎是本能地追问。
「那你呢?」
杰森没有直接回应他的疑问,而是继续冷静地剖析现状。
「通讯中枢的损坏程度远超想像,绝非短时间内能够彻底修复,更何况,眼下只有我这样半个灵匠在场。」
他话音一转。
「但这并不代表我们的行动将宣告失败。
我们无需将通讯中枢复原如初,只需在关键一刻,让它短暂地重新运转起来便已足够。」
杰森体内残存的源能开始涌动,细微的电弧在躯体和基座之间噼啪跃动。
物质持续崩解的过程中,他那具残破的躯体发生了诡异的质变,线缆缠绕接入,机械构件紧密咬合,身体逐渐下沉,逐步与这座庞大的设备融为一体。
「我要做的事其实很简单。」
杰森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任何情绪,「我将把自己转化为『湿件』,直接接入通讯中枢的系统,成为临时的信号中转站,将大脑作为暂时的数据处理核心。
这样,便能辅助你完成最终的信号输出。」
即便对灵匠技术了解甚少的埃尔顿,也明白变为湿件意味著什么。
他张了张嘴,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明显的惊惶。
「杰森,你……」
「事实上,我早已死了,埃尔顿。」
杰森一边与基座逐渐融合,一边以近乎淡漠的语气陈述。
「义体派之人虽难以被杀死,却并非不死之身。
这一路所受的重创,早已彻底摧毁了我的维生系统,打破了血肉与机械之间脆弱的平衡。
此刻我还能与你对话,不过是依靠义体内部的持续质变,强行延续这具躯体最后的机能罢了。」
杰森冷酷无情道。
「我早就死了,一直以来,与你并肩作战的,不过是一缕尚未散去的幽魂。」
埃尔顿死死地盯他,牙床因过度用力而传来阵阵酸楚。
他能感到自己的胸腔在剧烈起伏,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在喉咙里翻滚冲撞。
最终,埃尔顿没有说出那些不争气的话,只是以同样平静的口吻回应。
「嗯,很高兴与你一起合作,杰森。」
「我也是。」
分别之际,外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密集声响,如同潮水漫过枯叶,诸多怪诞扭曲的身形在菌丝与阴影的掩映下若隐若现,向著中枢塔围拢而来。
妖魔们终究还是嗅到了灵魂的芳香,在这亵渎的迷宫内,找寻到了他们的方位。
埃尔顿下意识地低头,打量了一下挂在胸前的提灯。
即便已将执炬人的断指碎肉投入其中,那簇火苗却依旧是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仅能照亮方寸之地。
默契。
突然,埃尔顿的脑海中,不由地浮现出这么一个词汇。
梅尔文、杰森、哈维等等,在绝境前面,所有人都像是被同一种意志牵引,保持著近乎冰冷的默契。
这并非贬义,而是一种对自身使命毫无疑虑、乃至超越生死的坚持。
刚才与梅尔文的对话便是如此,那明明是一场有去无回、十死无生的行动,可他讲述起来,语气中寻不到一丝的颤抖或动摇。
杰森这个家伙也是。
恐怕他从踏上这条路伊始,就早已抱定了必死的决心,但途中从未展露过任何的恐惧。
而最让埃尔顿感到一种奇异「慰藉」的是……他自己。
是的,也不知不觉间,他彻底融入了这可怕的「默契」之中。
没有临阵的惊恐,没有最后的退缩,反而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荣幸。
自己终于也成为了像他们一样的人了。
「杰森……」
埃尔顿再次开口,用沾染血污的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提灯温热的玻璃罩。
灯内的火苗摇曳了几下,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临别之前,再帮我最后一个忙吧。」
「你要做什么?」。
埃尔顿抬起头,嘴角扯动了一下,带起一个弧度。
「和你一样,承担责任。」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像个战士。」
……
随著计划的制定,各个环节的船员们就位。
舰桥内,行动的队伍集结完毕,所有人都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检查著自己的武装,将弹药填入枪械,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他们的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灵匠们运输来拆解后的重型魂髓聚爆弹,将沉重的弹头堆列在铁架上,对其进行最后检查,在金属表面刻写下那神圣的祷言。
「天工铁父祝福此造物永不停摆、永不损坏、永不败亡。」
梅尔文站在人群前方,视线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
他知道,这些平静面孔的背后,是与自己一样的决绝。
在队伍召集、整备期间,孢囊圣所的攻势并未休止。
敌群一波接著一波发起袭击,最后一道防线的摇摇欲坠,让任何犹豫都成了奢侈。
「绝大部分舱室都已沦陷,只有少数的外部武装,还处于我们的控制之中,只是它们的数量,也在随著时间的推移,被敌人逐一损毁中。」
船员们送来一个又一个坏消息,提议道。
「趁著尚有火力进行掩护,行动最好尽快展开。」
梅尔文没有因局势的紧张,而变得慌张焦躁。
他冷静地下令,集中了所有尚能作战船员与载具们,将所有的力量安置在了核心区域内。
「当防线崩溃、舱室完全被入侵的情况下,这些载具便成了移动的火力堡垒,可以进行转移等流动作战,尽可能地拖延时间。」
一连串的指令下达,原本的权力也被拆分,移交给了其他部门的负责人。
到了最后,一切准备就绪之际,梅尔文反而获得了些许的喘息。
他没有看向伊琳丝,这个自苏醒以来、就一直处于其过度保护下的女孩,反而是在人群之中找到了希里安。
希里安正站在舰桥的阴影里,这里空无一人,只有自己一人独享这最后的静谧。
而他觉察到了梅尔文的目光般,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穿过繁忙的人群,在嘈杂中交汇。
像是在某种力量的引诱下,梅尔文迈开步伐,大步向前。
希里安也站直了身子,像是士兵等待最后的检阅。
很快,梅尔文来了,开口道。
「还记得我说过的吗?」
希里安点了点头,微笑著回应。
「为了圣物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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